第5章 紫鸢
她探身凑近,浓郁的沉水香裹着算计,“前日金刀帮刘爷送来整箱波斯琉璃盏,指名要紫鸢作陪。林爷若还空着手来……”
话音未落,林烨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妈妈这是要卸磨杀驴?”
想他几首诗词让紫鸢身价倍增,老鸨赚得盆满钵满,如今见姑娘名头起了,便想过河拆桥?
门儿都没有,我吃你一辈子!
“金刀帮?怕是不日便要销声匿迹了。”
他眼尾微挑,“或是妈妈想让小爷换身行头,带弟兄们查查这万花阁是否窝藏合欢派妖人?毕竟出得此处的男子,哪个不是形销骨立?!合欢派的采阳补阴之术,倒似正合此情此景呢。”
鬼特么采阳补阴!
臭男人!
你这人也忒不要脸了吧!
为何他们掏空身子你不门清么!
荣妈妈胸腔剧烈起伏,面色涨红,指尖发颤:“你、你……”
少时,她强压心火,双手叉腰冷声道:“真当我万花阁好欺负?我这阁子屹立多年不倒,背后根基岂是你一个小小锦衣卫小旗能揣度的!”
“哦?那便说与小爷听听。”林烨抱臂冷笑。
荣妈妈张口欲言,却突然顿住,
若这小旗真寻背后主子晦气,自己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锦衣卫虽是低品武官,却是天子亲军,满朝文武谁不忌惮?
平白给主子招祸,头一个倒霉的便是自己。
念及此,她咬了咬唇,悻悻住口,冷哼一声道:“紫鸢还未起,林爷且在大厅候着吧。”
林烨既来寻欢,自不会在意这点闲气。
他清楚紫鸢的作息,知道荣妈妈没有骗他。
“上一坛百花酿,再配几碟茶点。”
他随手将一张银票拍在案上。
荣妈妈本欲发作,见那银票却生生将话咽了回去,撇了撇嘴示意小厮接票。
她从小厮手中夺过银票,冷哼一声,扭着腰肢上楼去了。
不多时,小厮端来酒菜。
艾窝窝、扒糕、麻豆腐、花生米四样茶点,及一壶百花酿。
林烨也不客套,在大堂居中而坐,自斟自饮起来。
待他将案上酒菜尽皆食尽,已过了一个时辰。
此时近午,艳阳高照,林烨酒足饭饱,耐心渐消。
恰在此时,一道似是浸着蜜渍金桔的甜糯声线飘至耳畔:“林郎好兴致,不知这百花酿可合心意?”
尾音曳得如春风绾柳,酥酥擦过耳际,林烨抬眼望向上方之人。
正是他心心念念的紫鸢!
女子年方二八,肌肤胜雪,容貌极美。
紫鸢斜倚着描金栏杆,藕荷色软烟罗纱衣半掩香肩,广袖清扬时能窥见她盈盈一握的腰肢,腰间银红缎带松绾作蝴蝶结,随她慵懒姿态轻轻晃出细浪。
眼角斜点两簇朱砂,似揉碎的晚霞洇染桃花瓣,眼尾三两点珍珠缀就的泪痣随眼波轻颤,将眸光衬得愈发潋滟,如春水映着碎金。
“可愿让奴家陪林郎浅酌几盏?”
“得紫鸢姑娘相伴,乃林某之幸。”林烨抬眸,定定望着那魂牵梦萦的身影。
听得此言,紫鸢唇角扬起一弯新月。
黛眉微挑时,眼尾泪痣随笑意漾开,恰似初雪枝头落了瓣胭脂梅。
待她款步下楼,月白襦裙扫过红漆台阶,裙裾上并蒂莲纹沾了廊下漏落的碎金,恍若流霞裁作云锦,自九重天外迤逦垂落。
林烨望得出神,竟觉满室脂粉香皆化作她鬓边金步摇的轻响,簌簌落在心尖。
紫鸢莲步轻移,已至案前。
素手轻抬,替他斟酒时忽然抬眸,眼波流转间似有银河碎影跌入清泉:“听闻林郎新填《醉花阴》?可是要吟与我这‘薄雾浓云愁永昼’的人听?”
“那是自然。”林烨伸手接过紫鸢递来的酒盏。
他还没来得及喝下,忽闻阁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未及开口询问,便见六子撞开了朱门。
他环顾一圈,见到大堂中的林烨后长舒口气,几步抢至堂前,硬着头皮道:“林爷!百户大人差人传话,叫您即刻回治所。”
说完这句话,六子额角凝着汗珠啪嗒落地。
林烨看到六子出现那一刻,心里便咯噔一声。
他指尖捏着的酒杯骤然收紧,琥珀色酒液在杯壁晃出细浪,更甚有几滴荡出酒盏。
老子不就想好好逛个青楼么,咋这么多破事!
林烨一脸阴沉道:“百户大人还说什么了?”
六子脑袋摇的像拨浪鼓。
紫鸢见状轻笑,素手递过一方锦绣帕子替他拭了拭溅在袖口的酒渍,指尖若有似无划过他的手腕:“既是公务,林郎便先去忙吧。”
“这……”林烨抬眼望她,喉间滚过一声暗叹。
今天这肉怕是吃不成了。
我特么的不就是想睡个女人么,怎么这么难!
林烨唇角扯出三分牵强的弧度:“紫鸢姑娘见谅,今日这《醉花阴》怕是要留待下次了。”
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重重搁在案上。
紫鸢掩唇低笑,眼尾泪痣在日光下泛着珍珠光泽:“林郎公务要紧,奴家自当恭候。”
她抬手替他整理歪斜的衣领,指尖掠过他衣襟时似有若无压下一角褶皱,“只是这‘人比黄花瘦’的句子……可莫要让奴家等成了西风里的残花才好。”
林烨喉结微动,忽的握住她手腕:“若无要事,至多未时三刻,林某必来续这半阙词。”
语毕松开手,他头也不回往门外走。
六子忙不迭跟上,刚跨出门槛便被林烨反手扣住后颈。
六子一脸哭腔道:“爷,真不关属下的事,是百户大人有请。”
林烨侧头望向阁内,紫鸢正倚着门框目送,月白裙裾被穿堂风掀起半幅,露出鞋头绣的并蒂莲。
喉间又滚过一声闷哼,他松开手,从腰间扯下钱袋甩给小厮:“替紫鸢姑娘添两匹蜀锦,要最新的天水碧颜色。”
话音未落,已翻身上马。
缰绳狠狠一扯,黑马扬蹄踏碎满地烈阳。
一名身着明黄襦裙的娇小婢女款步近前,轻声言道:“小姐,人已经走远了。”
“不过是个锦衣卫小旗官儿,何足挂眼?”婢女垂眸替紫鸢整理袖间流苏,唇角含着三分促狭,“莫不是小姐看上了他那副好皮囊?”
紫鸢原本看向远方的柔情目光渐渐转冷:“浮浪花痴?!”
“不过瞧此人暗藏锋芒,非池中之物,异日或有化龙之时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