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对方之前，陆达设想过很多种情况，比如有两个脑袋，八只手，狐狸尾巴，美人头……但玄识真正“看到”对方时，还是大大出乎了陆达的意料。
对方看上去是个人，但看不到样貌和身材，因为来人穿着一身防护服，是一个“大白”。
这套密实的白色防护服裹住全身，反光的材质在光线下闪着锡箔样的光泽，关节处已经磨出了云絮状的纹路。这不是学校的防护服，因为衣服肩膀处有学校的标志。陆达的玄识勉强能透过PET材质的弧形面罩，但也只能看清来人的嘴巴。
大白似乎感受到了陆达的玄识，嘴巴往上翘出弧度，露出了牙齿。
不知怎么的，陆达忽然觉得这口牙有些眼熟。
大白抬手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走了过来。防护服笨重无比，在腰带处堆出如环形山的鼓胀，走动时就像灌满水的救生圈一样晃荡，衣服发出“嚓嚓”的摩擦声。就在不远，那个转动着蓝色漩涡的穿衣镜，不知道什么原因，上方的圆形铜镜这时也发出了红色的光芒，不住地闪烁。
“站住！”陆达觉得不太对，大吼了一声。
大白举起了双手，表示没有任何恶意。
“你的，朋友的干活？”陆达问出这样一句无厘头的话。这倒不是他想嘴贱，而是他觉得如果对方是拟态的蚀兽，肯定听不懂这种乱七八糟的梗。
“小陆老师，我是李葵的朋友，还是个花姑娘的干活。”对方声音清脆，居然是个女生。
陆达乐了，悬着的心放了一大半下来。认识李葵，接梗还这么自然流畅，这总不会是蚀兽了吧。
收回玄识并让玄识附体，脑子里面不断设想五灵术法的攻击招式，做好一切应对准备后，陆达这才迈步走了出去。
面对面站定后，陆达问：“你认识我？”
“陆达，关注你的可不止李葵一个人。”
“你也把我看光了？”陆达大惊。
“……我可没这种嗜好。”大白笑了出来，“除了观察你之外，李葵还要担负守卫的责任。她发现这里的情况很糟糕，上面又一直没有派人下来，她只能寻求我的帮助，当然要共享信息。”
大白忽然顿了一顿，问：“李葵……她不在了么？”
陆达也沉默了一会儿，说：“是的，变成一道光飞走了。”
这句话其实颇有点无厘头的喜感，但在场的两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谁也笑不出来。
“没有被侵蚀的话，烛者的结局不外如是，绚烂且凄美地散于天地间，也算是好的归宿。”大白说着，仰头看向空中，似是告别，“你这样……倒是解脱了……也好，比我强。”
陆达心中的伤感已经过去，他没有打扰大白，而是看着周围，发现光线似乎亮了一些。他抬手看了看表，却发现表已经停了，停在2点44分，这应该是他进入这里的时间。
甩了甩手表，没有任何反应，陆达摇了摇头，见大白望了过来，于是问出了藏在心中的疑问：“李老师被困了有一段时间了，你为什么不来救李老师？”。
既然李老师有同伴，为什么会一直被困在那里，动弹不得，这也是陆达想不通的一点。
“就在前几天，蚀源突然暴走，山里也出了事……”大白看向外面，这时光线更足，笼罩在雾气中的矿山显露出了轮廓，“我进山去处理，却被绊住了，我也不知道李葵被困在这里。”
陆达也顺着看向外面，发现周围一切都已经变得亮堂堂的，但这亮度又不像是即将日出时降下的天光。草、木、建筑……所有的东西在光线的映照下，看上去都有些怪异别扭，可是偏又说不上来怪在哪里。
来不及细想，陆达回过头来，问出了最关键问题：“你……到底是谁？”
“我？我有时候也忘了自己是谁。让我想一想。”大白沉吟良久，“我是曾经是这里的护烛卫，是妻子，也是妈妈……”
陆达完全不知道大白在说什么，但听到她又说了一句：“对了，我还是学校的老师。”
“老师？哪个老师？”陆达问。怪不得刚才他觉得大白的牙齿有些眼熟。雅州医专并不大，老师都集中在三层楼里办公，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没有交情，至少相互知道姓名，脸门儿也都熟悉。
“你见过我，但是你想不到的。”大白没有正面回答。
“天快亮了。”大白说，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已经折腾一夜了，你先回去吧。”
这里危机四伏，大白又来历神秘，陆达也不想久留，于是不紧不慢地跟着大白，向出口走去。
“到了。”
出口果然是在陆达猜测的位置。
外面已经大亮了，景物看得越发清楚，这下陆达终于知道他心中怪异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他发现，所有的光线不是从天上投射而下，而是从地上直射天际！
陆达往外走出了几步，看到了让他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的场景。当他惊讶地转过头，想要询问大白的时候，光线正好自下而上投射到大白的面罩里面。在这个角度下，他看清了面罩里被光线照亮的半张脸。陆达忽然想起来，在哪里见过大白了！陆达算是一个胆大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但这时他却如同被雷击中一样，抖了起来！大白的确是老师，但……
“妈啊！”陆达大叫一声，夺路而逃！
逃跑中的陆达几乎是在下意识中使出了五灵术法，《北冥玄冰鉴》中有一式叫“流云雪隙”，陆达本来是似懂非懂，在因为恐惧而肾上腺素飙升的情况下，身法居然豁然贯通。只是“流云雪隙”本该轻盈飘逸就像天际流云，迅捷灵动如同穿梭在大雪间隙，但陆达这时像个无头的苍蝇，逃家的野狗，除了快之外，完全没有章法。
于是在周六清晨6点28分，一声怪叫响彻女生宿舍楼。宿管大妈从梦中惊醒，却只看见一道身影快如闪电，从宿舍大门蹿了出来，一眨眼功夫就消失不见。
……
陆达在狂奔，因此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裤兜里面，原属于李葵的手机发出了一声消息发送成功的清脆铃声。
远在数千里外的一个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只手划开了锁屏，阅读了这条消息。
“蚀源暴动？意料之中的事情。到处的蚀源都有异常，神殿恐怕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南桑……护烛卫又死了？呵呵……上面派下来碍手碍脚的家伙又少了一个……烛者陆达……有异常？请求加强监控？为什么神殿这么重视？不过只是个小虾米而已，能翻起什么风浪！”
手指滑动，消息被永久删除了。手机接着拨通了一个号码：“你想要的机会，来了。但是记住，你只有一年半的时间。”
挂断之前，手机里面传来阴冷的声音：“明白。南桑的矿，终于到该收的时候了……”
……
陆达回到宿舍后，觉得全身乏力。这一路狂奔下来，体内的灵气早已枯竭，他就像一只软脚虾一样倒在床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达的眼前忽然有亮光出现，他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本闪着光的书。
陆达更懵了，我今天……也没吃药啊？怎么给我干这里来了？
周围的空间似乎变亮了一点，陆达左顾右盼，终于在头顶发现了其他的光源。那是两块像星系一样的云团，晕散出绚丽斑斓而又深邃神秘的光芒；两块云团中间有一条光路相连，各自又有一条光路延伸到黑暗虚无中，直至完全黯淡。
虽然不知道意识为什么会自行出现在这里，但是中国有句古话叫“来都来了”……于是陆达决定翻一下书。当他的手触碰到书的时候，书页封面忽然发出夺目的光芒。
我就知道有古怪！陆达有所防备，想使出“流云雪隙”后退，却发现在这里身法完全不灵，于是急退了几步。
书页里面飞出几样东西，“呼啦啦”迎风而长，最后定定地浮在正前方，占据了好大一片空间。
这些东西看上去精致古朴，应该没有什么威胁。不知道什么缘故，陆达看到这些东西后，脑海里面居然自然而然的浮现出它们的信息。
直立在地上的是玉律道衡圭，共有8面，占据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个方位。玉圭通体墨绿，长九尺九寸九分。各有玄鸟造型作为圭台底座，圭身刻河洛图书暗纹，圭首是一颗煌日璃珠。
八面圭板上方，悬浮着一块倒扣的日晷。它叫辰枢定日晷，雷云纹遍布晷身，双尾螭龙衔珠缠绕晷盘，最中心一根八棱金针直立。晷盘刻度并不是十二时辰，而是标注着十二个字，分别是“运”、“谶”、“敕”、“殍”、“祀”、“爻”、“魅”、“隐”、“炼”、“俑”、“盗”、“一”。那个“一”字最大，在日晷最上方，其余十一个字平均分列晷盘上。
陆达看着眼前出现的这一切，脑海里一些记忆与之印证，心中有了一丝明悟。他把手放在书上，体内灵气开始涌动，书本有了感应，一团文字出现在空中。
“龙池已开，境界可突破至‘临渊’。”
陆达心念微动，一面玉律道衡圭开始发生变化。先是圭座玄鸟忽然展开了翅膀，圭板通体变成了橙黄色，圭首的煌日璃珠像一颗小太阳一样发出了光芒。在光芒的照射下，陆达的身体发生了感应，太一神主洞照全身，体内庞大的脉络中，灵与炁化作的涓涓细流变得更加活泼、澎湃。龙池神主吞吐着灵与炁，化为更加精纯的能量，反哺着、滋润着周天运行。
陆达知道自己又变强了，这是一种不用验证的感觉，因为从灵魂到肉体都真切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然而并没有结束，璃珠明亮的光芒照在日晷的晷针上，在晷盘上显出了指示针。同时晷盘缓缓转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书上字符变换：“境界‘临渊’，可选择自己的‘天道’。”
金书有思维，陆达已经领教过了。现在看来，金书还可以和他实时交互……难道金书其实是一个系统？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现在没有功夫深究这些，陆达看向晷盘上的十二个字，那应该就是所谓的“天道”。
陆达慎重地打量着晷盘。“天道”两个字，听起来就牛逼哄哄的，要是选错了，那不得后悔死？结果等他看清晷盘上的字，却是一愣，心想这还用选？
晷盘上那个“一”，不仅字最大，含义也不言自喻，只要智商稍微正常一点，都会选它吧？
圭板很高，倒悬在圭板上方的日晷更高，在不使用术法的情况下，陆达不可能够到晷盘。
那要怎么选？
就在陆达无计可施，盯着晷盘，希望它停住的时候，晷盘的转速真的慢了下来。
有戏！陆达大喜，想象自己控制着晷盘，晷盘竟然真的随着他的意念变换着速度。等指示针快指向“一”的时候，陆达极力想让晷盘停在“一”的刻度里面。但是他失败了，指向针的阴影与晷盘的“一”就像两个同性的磁铁，有无形的力让它们相互排斥，无法重叠。陆达有些不甘心，他觉得是自己的意念不强，于是口中念着“一、一、一……”，憋着劲控制晷盘。直到陆达感觉到脑袋上的青筋在跳动，脸门又胀又发烫，最终也没能让日晷选中那个“一”。
这日晷会不会是压根儿就无法选中任何字？陆达有些怀疑，于是他尝试将晷盘定格。这念头刚动，那边晷盘就停了下来，指针定格在“运”字格上。玉圭上的煌日璃珠发出更加夺目的光芒，指示针的阴影变得更加深邃，像是刻在了晷盘上一般。
陆达大惊，我还没想好啊！他尝试再次转动晷盘，但晷盘纹丝不动。 草率了！陆达盯着晷盘上的字，脑子急转。 “运”？这应该和运气和运势有关吧？是不是能中中彩票，走走桃花运啥的…… “妄”？妄想？狂妄？虚妄？谵妄？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好词…… “俑”？这是什么道？修炼成为秦始皇兵马俑？不能选。 “炼”？好像挺辛苦…… “隐”？一听就不拉风…… “魅”？我已经够有魅力，百尺竿头，不能再进了…… “爻”？不明所以…… “祀”？难道是学祭祀的时候往哪边磕头，怎么摆猪头肉吗？ “殍”？这个太邪乎了，我可不能当邪修…… “敕”？嗯，这个好像正常点，备选吧…… “谶”？是当神棍吗？ 嗯……看来看去，“运”好像也不错……木已成舟，陆达只能这样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