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青溪镇，死一般寂静。

乌云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着屋顶。风停了，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整个镇子像是被罩在一个无形的罩子里。

丹房小院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了空和钱老最终达成了协议——暂时放下争执，先保厉寒安全度过今夜。魔心觉醒之后怎么处理，到时候再说。

但陆羽没给他们“到时候再说”的机会。

“保护可以，”他坐在丹炉前，手里摆弄着一株幽冥草，“但怎么保护，得按我的规矩来。”

两个元婴老怪都看向他。

“第一，”陆羽竖起一根手指，“不管发生什么，不能伤及镇民。青溪镇的凡人，一个都不能死。”

钱老点头：“这是自然。”

“第二，”第二根手指，“你们的争斗，别在我家打。要打出去打，打烂了花花草草，得赔钱。”

了空：“……”

“第三，”陆羽看向厉寒，“他是我的病人，他的安危，我负责。你们可以帮忙，但不能越俎代庖。”

了空皱眉：“陆施主，你修为……”

“我修为低，”陆羽打断他，“但这是我的地盘。”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指着地面：“这院子里，我埋了三十六个阵眼，七十二道禁制。虽然简陋，但元婴期以下，硬闯必死。元婴期以上，想进来也得脱层皮。”

这话不是吹牛。

三天前鬼罗事件后，陆羽就开始了布置。用的材料都很普通——碎玉、朱砂、铜钱、甚至路边捡的鹅卵石。但布阵的手法，是前世他观摩“周天星辰大阵”后自创的简化版。

对付化神期不够看，但挡一挡元婴期，绰绰有余。

钱老放出神识探查，脸色微变：“这阵法……”

“你看不懂的，”陆羽摆摆手，“总之，今晚厉寒就待在这个院子里。外面的事，你们处理。里面的安全，我负责。”

了空和钱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一个炼气期的小丹师，能布出让他们都看不透的阵法？

“陆施主，”钱老缓缓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就是个想退休的丹师。”陆羽笑了笑，“但退休之前，我得保证我这儿不出人命。”

他转身回丹房：“你们自便吧。对了，陈凡和赵明月那边，你们去解释。我懒得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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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陈凡、林风、苏婉、赵明月、林掌柜，都被请到了百草堂后院。

钱老和了空把九幽魔心的事，挑能说的说了一遍。

“所以，”赵明月脸色苍白，“我哥哥三年前……是为了追查魔心才……”

“是，”钱老叹气，“血煞宗想得到魔心，所以伏击了他们。”

“那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知道得越多，越危险。”钱老看着她，“明月，你哥哥就是知道得太多，才……”

赵明月咬紧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那现在，”陈凡开口，语气凝重，“血煞宗的目标是那个叫林小二的孩子？”

“不，”了空说，“他们的目标是魔心。但魔心已经和那孩子血脉融合，除非他自己觉醒，或者……杀了他，强行剥离。”

“剥离得了吗？”苏婉问。

“理论上可以，”钱老说，“但需要特殊的法阵和至少三位元婴期修士联手。血煞宗应该没这个能力，所以他们的目标可能是……活捉。”

活捉厉寒，带回北原慢慢研究。

屋子里一阵沉默。

“所以今晚，”林风握紧剑柄，“血煞宗会来？”

“一定会，”了空点头，“月圆之夜阴气最盛，魔心封印会松动，气息外泄。血煞宗的人肯定能感应到。”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守。”钱老站起身，“我和了空大师坐镇丹房外围。陈凡，你带着青云宗的弟子，封锁镇子四个方向，防止血煞宗的人潜入。赵明月，你联络玄丹阁，请求支援。林掌柜，你疏散镇民——就说今晚有妖兽潮，让他们躲在家里别出来。”

一条条命令发下去。

陈凡迟疑：“钱老，那位陆羽……”

“他不用管，”钱老摆手，“那院子里有古怪，连我都看不透。让他守在里面，反而更安全。”

众人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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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天色彻底暗下来。

乌云遮月，但隐约能看见月亮的位置——一轮模糊的圆盘，散发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晕。

血月。

陆羽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前辈，”厉寒站在他身后，“今晚……真的会来吗？”

“会。”陆羽说，“而且来的不会少。”

他怀里古玉已经烫得像烙铁，血色纹路完全覆盖，整块玉变成了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

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几乎在耳边低语：

“子时……子时……”

“归来……归来……”

陆羽握紧古玉，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熟悉的波动，从玉里传来。

这是……

他猛地睁大眼睛。

不可能！

“前辈？”厉寒见他脸色不对。

陆羽没说话，转身冲进丹房，关上门。

他盘膝坐下，双手捧着古玉，将全部心神沉入其中。

玉里的空间很小，只有方寸之地。但在这方寸之地的中心，悬浮着一团淡金色的光点。

光点很微弱，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但陆羽看见它的瞬间，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他的本命神魂碎片！

前世自爆时，他以为自己形神俱灭，没想到有一缕最核心的神魂碎片，不知怎么被封进了这块古玉里！

三百年沉睡，如今在魔心气息和月圆阴气的刺激下，终于苏醒了！

“原来是你……”陆羽喃喃。

难怪古玉会跟着他重生。

难怪古玉会对魔心有反应。

难怪那个声音说“归来”——归来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那缕神魂碎片感应到他的意识，微微颤动，传递出一段断断续续的信息：

“封印……三年……”

“魔心……钥匙……”

“小心……血煞……”

信息很破碎，但陆羽大致明白了。

三年前，魔尊把九幽魔心封印在厉寒体内时，用了某种秘术，而这秘术需要一件“钥匙”才能解开。

那件钥匙，很可能就是……他这块古玉！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这缕封在玉里的神魂碎片！

“所以厉天行那老小子，早就计划好了？”陆羽苦笑，“知道我死后会有一缕残魂留存，所以把魔心的解封钥匙，设成了我的神魂？”

这太疯狂了。

但很符合厉天行的风格——那家伙做事，从来都是走一步看十步。

“前辈！”厉寒在门外喊，“外面……外面有动静！”

陆羽收起心神，推门出去。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乌云越来越厚，压得人喘不过气。风中开始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鬼哭狼嚎声，从北方传来——乱葬岗的方向。

“来了。”陆羽说。

话音刚落，镇子四个方向同时亮起火光！

陈凡的声音通过扩音术法传来，响彻全镇：

“所有镇民，闭门不出！有妖兽袭镇，巡查队正在清剿！重复，闭门不出！”

这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

但陆羽知道，来的不是妖兽。

是比妖兽可怕百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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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第一波攻击到了。

不是人，是尸傀。

十几具腐烂程度不一的尸体，摇摇晃晃地从镇外涌进来。它们眼睛冒着绿光，动作僵硬但力大无穷，见人就扑。

陈凡和林风带着青云宗弟子守在镇口，剑光如雨，很快就把尸傀砍翻在地。

但这些尸体倒下后，又摇摇晃晃站起来——除非砍碎头颅或者烧成灰，否则杀不死。

“血煞宗的炼尸术！”林风脸色难看，“苏婉，用火符！”

苏婉点头，从药囊里掏出一叠符箓，念咒激发。符纸化作火球，砸在尸傀身上，烧得噼啪作响。

镇子里，镇民们躲在屋里，透过门缝偷看，吓得瑟瑟发抖。

百草堂后院，赵明月和林掌柜站在一起。

“钱老和了空大师呢？”赵明月问。

“去北边了，”林掌柜说，“血煞宗的主力在那边，他们要先去挡一挡。”

正说着，北方天际忽然爆开一团刺目的血光！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尖啸传来，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是什么？！”赵明月捂住耳朵。

林掌柜脸色惨白：“血煞魂……炼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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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葬岗。

此刻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七具骸骨从土里爬出来，悬在半空，组成一个诡异的阵法。阵法中央，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血雾翻滚着，逐渐凝聚成人形。

血煞魂王！

它有三丈高，浑身由血液和怨气组成，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大嘴，发出刺耳的尖啸。

了空和钱老站在阵法外，脸色凝重。

“元婴中期，”钱老判断，“而且怨气极重，不好对付。”

了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钱施主，你左我右，先破阵眼。”

两人同时出手！

钱老祭出一面八卦镜，镜光如剑，射向一具骸骨。了空则念诵佛经，金光化作巨掌，拍向另一具。

但血煞魂王动了。

它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股腥臭的血雾。血雾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土石腐蚀。

了空的金光掌印撞上血雾，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黯淡。

“好强的腐蚀性！”了空皱眉。

钱老那边也不顺利。八卦镜的光剑虽然刺穿了一具骸骨，但那骸骨立刻被血雾包裹，转眼间又恢复如初。

“阵法不破，它不死不灭！”钱老喝道，“得同时毁掉七具骸骨！”

“那得七个人！”

两人正焦急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一道青色剑光划破夜空，直射而来！

剑光落地，化作一个青袍道人，面容冷峻，背负长剑。

“青云宗，凌虚子，”道人开口，“奉宗主之命，前来助阵。”

元婴后期！

了空和钱老松了口气——有这位在，胜算大了。

凌虚子看了一眼血煞魂王，冷哼一声：“邪魔外道，也敢在东域放肆？”

他并指如剑，一道百丈长的青色剑芒冲天而起，斩向阵法！

剑芒所过之处，血雾纷纷溃散。

血煞魂王发出愤怒的尖啸，伸出由血水凝聚的巨手，抓向剑芒。

轰——！

震天巨响。

气浪席卷，整个乱葬岗的地面都裂开了。

而就在这时，丹房小院里，异变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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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到了。

月亮终于冲破乌云，露出全貌——一轮完完整整的、暗红色的血月。

月光照进院子，洒在厉寒身上。

他忽然浑身一震，抱着头跪倒在地，发出痛苦的闷哼。

“前辈……好疼……”

陆羽立刻上前，伸手按在他背上，灵力探入。

厉寒体内，那个佛门封印正在疯狂震动！封印下面，一股恐怖到极点的阴寒魔气，正在冲击封印，想要破体而出！

九幽魔心，要觉醒了！

与此同时，陆羽怀里的古玉“咔嚓”一声，裂开了第一道缝。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转眼间，古玉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那个声音在此刻清晰到了极致：

“就是现在——！”

嘭！

古玉彻底碎裂！

一团淡金色的光点从碎片中飞出，悬浮在半空。

正是陆羽那缕本命神魂碎片！

碎片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化作一道金光，直接冲进了厉寒体内！

“什么？！”陆羽大惊。

他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金光没入厉寒眉心，消失不见。

下一刻——

厉寒体内，佛门封印轰然破碎！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魔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冲天而起！

魔气化作一道漆黑的光柱，直冲血月，将半边天都染成了墨色！

整个青溪镇，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魔心觉醒了！”钱老脸色剧变。

“快回去！”了空转身就往镇子方向冲。

乱葬岗那边，血煞魂王感应到魔心气息，发出兴奋的尖啸，放弃了对凌虚子三人的攻击，转身扑向青溪镇！

“拦住它！”凌虚子厉喝，剑光如龙，斩向魂王后背。

但魂王根本不理，硬扛着剑光，速度更快了！

镇子里，陈凡等人也看到了魔气光柱。

“在那里！”林风指向丹房方向，“过去！”

一群人冲向小院。

而小院里，陆羽正扶着厉寒，脸色无比难看。

厉寒已经昏过去了，但身上的魔气还在不断涌出。更麻烦的是，他感觉到，自己那缕神魂碎片进入厉寒体内后，正在和魔心融合！

“该死……”陆羽咬牙，“厉天行，你到底算计到了哪一步？！”

他忽然明白了。

魔尊把魔心封印在儿子体内，不是随便选的封印——那是需要丹道大宗师的本命神魂才能解开的特殊封印！

整个修真界，能达到这个条件的，只有两个人：他自己，以及……他陆羽的前世，九转丹尊！

而九转丹尊已经“死”了，残魂不知所踪。

所以理论上，这个封印永远解不开——除非，九转丹尊没死透，而且找到了厉寒！

“你是算准了我会重生，而且会遇见你儿子？”陆羽对着空气骂，“你个老狐狸！”

但现在骂也没用了。

魔心已经觉醒，魔气冲天，血煞魂王正扑过来，青云宗、天机门、玄丹阁的人都在往这儿赶。

而厉寒昏迷不醒，他自己修为还没恢复。

绝境。

陆羽看着怀里昏迷的少年，又看看天空那道越来越近的血色身影。

忽然，他笑了。

“行，厉天行，你赢了。”

“这退休……我暂时不退了。”

他放下厉寒，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

双手抬起，结了一个无比复杂、无比古老的法印。

那是前世，他自创的、从未在人前用过的禁术——

“九转归元，神魂为引。”

“以我残魂，唤我真名。”

每念一句，他身上的气息就暴涨一截！

炼气三层、五层、七层……

筑基初期、中期、后期……

金丹！

元婴！

气息还在涨！

院子里埋下的所有阵眼同时亮起，七十二道禁制层层展开，化作一个巨大的光罩，将整个小院笼罩。

光罩上，有星辰流转，有日月交替，有山川河岳的虚影浮现。

周天星辰大阵——完整版！

虽然不是全盛时期的威力，但足够挡下元婴期的攻击了。

外面，最先赶到的陈凡等人被光罩挡在外面，根本进不来。

“这……这是什么阵法？！”林风惊骇。

“不知道，”陈凡脸色发白，“但绝对不是一个炼气期能布出来的！”

血煞魂王也到了。

它看见光罩，发出愤怒的尖啸，伸出巨手狠狠拍下！

轰——！！！

光罩剧烈震动，但没破。

反而反震出一股恐怖的力量，把魂王震得倒退三步。

院子里，陆羽已经完成了最后一个法印。

他抬起头，眼睛变成了纯粹的金色。

身上气息，定格在——化神初期！

虽然只是暂时的，是靠燃烧那缕刚刚回归的神魂碎片换来的力量，持续时间不会超过一炷香。

但够了。

“三百年了……”

他开口，声音不再是少年的清亮，而是带着一种古老的沧桑。

“没想到，我还会用这个身份。”

他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经站在光罩之外，和血煞魂王面对面。

魂王看见他，本能地感到恐惧，尖啸着喷出血雾。

陆羽抬手，轻轻一挥。

“散。”

言出法随。

血雾瞬间消散，像是从未存在过。

魂王愣住了。

赶到的了空、钱老、凌虚子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悬浮在半空、散发着化神期威压的少年。

“你……”凌虚子瞳孔骤缩，“你到底是谁？！”

陆羽转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凌虚子如遭雷击，连退三步，嘴角溢出鲜血！

“本座的名号……”

陆羽缓缓开口，声音传遍整个青溪镇：

“三百年前，他们叫我——”

“九转丹尊。”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血煞魂王都停止了尖啸，呆呆地“看”着他。

三秒后，钱老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发颤：“您……您没死？！”

“死了，”陆羽淡淡说，“但又活了。怎么，有意见？”

“不敢……”

了空双手合十，深深行礼：“丹尊前辈，三百年前一战，您为苍生舍身，功德无量。”

陆羽摆摆手：“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他看向血煞魂王：“现在，处理正事。”

魂王感受到致命的威胁，转身想逃。

“让你走了吗？”

陆羽伸手，虚空一抓。

一只完全由金色火焰凝聚的巨手凭空出现，将魂王死死攥住。

“九转……丹火？！”凌虚子失声。

金色火焰熊熊燃烧，魂王在火焰中疯狂挣扎、尖啸，但毫无用处。它的身体迅速融化、蒸发，最后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

七具骸骨也同时崩碎，变成一堆骨粉。

乱葬岗的血煞炼魂阵，破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陆羽收回手，金色火焰消散。

他身上的气息开始急剧跌落——化神、元婴、金丹……最终停在筑基初期，稳住了。

这是那缕神魂碎片燃烧后，给他带来的永久提升：从炼气三层，直接跳到筑基初期。

虽然距离前世的境界还差得远，但至少……有点自保能力了。

他落到地面，看着周围目瞪口呆的众人，叹了口气：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

“关于魔心，关于厉寒，关于……”

他顿了顿，看向丹房方向。

“关于我这个好不容易退休，又被你们逼出来的老人家，接下来该怎么办。”

院子里，厉寒还在昏迷。

魔气光柱已经消散，但魔心觉醒的气息，瞒不住了。

今夜过后，整个修真界都会知道：九幽魔心现世，九转丹尊归来。

而陆羽的退休大业……

彻底，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