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月圆之夜(上)
第二天,整个青溪镇都笼罩在一种异样的气氛里。
不是紧张,也不是恐慌,而是一种……闷。像暴雨前的低气压,压得人心头发沉。
陆羽一早就察觉到了异常。
首先是天气——明明该是秋高气爽的时节,今天却阴沉得可怕。乌云低垂,不见阳光,风里带着一股土腥味。
其次是镇民。早市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半,摆摊的也心不在焉,不时抬头看天,窃窃私语。
“听说昨晚乱葬岗那边有鬼火……”
“王家养的狗叫了一夜,今早发现全死了,脖子上都有黑手印……”
“林掌柜说今天最好别出门……”
谣言像野火一样蔓延。
陆羽站在丹房门口,看着街上稀疏的行人,眉头紧锁。
他怀里那块古玉从昨晚开始就没凉过,一直维持在烫手的温度。玉里的血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九成,只剩下最后一点空白。
而那个声音,每隔一个时辰就会响起一次,越来越清晰:
“今夜……月圆……”
“吾将……归来……”
归来?谁归来?
陆羽不知道,但本能地感到不安。
“前辈。”厉寒从屋里出来,他已经服下了伪装丹,脉象呈现阴煞入体,脸色蜡黄,走路虚浮。
“感觉怎么样?”陆羽问。
“还好,”厉寒低声说,“就是……总觉得心慌。”
“正常,”陆羽说,“月圆之夜阴气盛,你体内封印的魔气会有感应。”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那个‘名医’会来,记住,不管他问什么、查什么,你就是林小二,阴煞入体三年,什么都不知道。”
“……是。”
辰时末,小翠和老吴来了。两人的脸色也不太好,尤其是小翠,眼圈还是黑的。
“陆师傅,”小翠小声说,“赵师姐让我告诉您,那位‘名医’午时到,让您……做好准备。”
“知道了。”陆羽点头,“你们今天就在院子里,别出去。我总觉得……要出事。”
老吴难得开口:“陆师傅,您也感觉到了?”
“嗯,”陆羽看向北方天际——那里乌云最厚,“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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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陈凡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青云宗内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一男一女,都是筑基初期修为。
男的面容冷峻,背着长剑;女的眉目清秀,腰间挂着药囊。
“陆道友,”陈凡脸色严肃,“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我青云宗同门:林风师兄,苏婉师姐。”
林风冲陆羽微微点头,眼神锐利如剑。苏婉则温婉一笑:“陆道友,叨扰了。”
陆羽心里一沉——青云宗派了筑基期的弟子来,说明乱葬岗的事已经引起重视了。
“二位远道而来,有何指教?”他问。
“关于令弟的病情,”陈凡接过话头,“苏师姐精通医道,想给令弟看看。”
来了。
陆羽侧身:“请进。”
一行人进了主屋。
厉寒躺在床上,盖着被子,适时地咳嗽了几声。
苏婉走到床边,温和地说:“小兄弟,别紧张,我看看你的脉象。”
她伸手搭脉,闭目感应。
屋子里安静下来。
陆羽注意到,林风虽然站在门口,但眼神一直在屋里扫视——不是看病人,是在观察环境。而陈凡则盯着苏婉,似乎在等她的结论。
半盏茶时间后,苏婉睁开眼,眉头微蹙。
“如何?”陈凡问。
“确实是阴煞入体,”苏婉说,“而且入得很深,至少三年。阴煞盘踞心脉,侵蚀阳气,所以体虚畏寒……”
她说的和林掌柜的诊断几乎一样。
但陆羽注意到,她说这些话时,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疑惑。
“能治吗?”陆羽“急切”地问。
“能,”苏婉点头,“但需要时间,还要一些特殊的药材……”
她顿了顿,忽然问:“小兄弟,你这阴煞,是怎么染上的?”
厉寒按照陆羽教的说:“三年前……在老家后山玩,掉进一个山洞,里面很冷……出来后就病了……”
“山洞在哪儿?”
“北边……记不清了……”
苏婉没再追问,起身对陆羽说:“陆道友,令弟这病需要长期调理。我可以开个方子,你先给他吃着,等我们处理完手头的事,再带他回青云宗详细诊治。”
回青云宗?
陆羽心里冷笑——这是要“控制”起来。
“多谢苏仙子,”他面上感激,“但……我表弟怕生,去青云宗恐怕……”
“无妨,”林风忽然开口,“我们可以等。”
这话说得不容置疑。
气氛微妙地僵持了几秒。
就在陆羽想着怎么拒绝时,外面传来小翠的声音:
“陆师傅!赵师姐来了!还带了……带了位老先生!”
陆羽心里一紧。
名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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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不止赵明月和“名医”。
还有林掌柜,以及一个陆羽没见过、但一眼就能看出不简单的灰袍老者。
老者看起来七十多岁,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睛半开半阖,像是没睡醒。但陆羽看见他的瞬间,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元婴期!
虽然刻意收敛了气息,但那种境界上的压迫感,瞒不过陆羽前世大圆满的神魂感知!
而且……这老者的功法路数,很熟悉。
天机门!
“陆道友,”赵明月今日换了一身素白长裙,神情肃穆,“这位是我请来的钱老,精通医道,尤其擅长诊治阴煞之症。”
钱老抬眼看了陆羽一眼。
就这一眼,陆羽感觉自己像是被看透了——不是修为,是因果。
天机门的“观命术”,能看穿一个人的命运轨迹。虽然陆羽有秘法遮掩,但在元婴期修士面前,能不能完全瞒住,他也没把握。
“晚辈陆羽,见过钱老。”他恭敬行礼。
钱老点点头,声音苍老:“病人在哪?”
“在屋里。”
“带路。”
一行人进了主屋。
原本就不大的屋子,此刻挤了八个人:陆羽、厉寒、陈凡、林风、苏婉、赵明月、钱老、林掌柜。
空气几乎凝滞。 钱老走到床边,没有把脉,而是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厉寒眉心一点。 一道极淡的金光没入。 厉寒身体一颤,脸色瞬间惨白——不是装的,是真的! 陆羽心提到了嗓子眼。这老家伙在探查厉寒体内的封印! 钱老闭目感应了十息,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收回手指,转身看向陆羽:“这孩子的病,不是普通的阴煞入体。” “那是……”陆羽紧张地问。 “是‘九幽阴煞’,”钱老缓缓说,“而且是被人以高明的封印术,强行锁在体内的。” 屋子里一片死寂。 九幽阴煞,那是只有极阴之地才能孕育出的至阴之气,寻常修士沾之即死。而封印术…… 陈凡和林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赵明月则握紧了拳头——她想到了三年前,哥哥身上的伤,也有类似的阴煞气息! “钱老,”林掌柜开口打圆场,“那……能治吗?” “能,”钱老说,“但需要知道封印的手法。下封印的人修为极高,至少是元婴期,而且……用的是佛门的‘金刚镇魔印’。” 佛门?! 这下连陈凡都坐不住了:“钱老,您确定?” “确定。”钱老点头,“虽然封印被刻意改动了,但根基还是佛门的手法。而且……这封印的目的,不是为了害他,是为了保护他。” 他看向厉寒,眼神深邃:“孩子,给你下封印的人,是谁?” 厉寒嘴唇发白,看向陆羽。 陆羽咬牙,刚要开口—— “是我。”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所有人猛地转头。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旧僧袍、赤着双脚、看起来五十多岁的老和尚。 和尚很瘦,脸上皱纹深刻,但眼睛明亮如星。他手里拿着一串乌黑的念珠,站在那儿,明明没有释放任何气息,却让屋子里的空气都凝重了三分。 又一个元婴期! 而且……是佛门! 钱老看见和尚的瞬间,瞳孔骤缩:“是你?!” 和尚微微一笑:“钱施主,三百年不见,别来无恙。” 两人显然认识。 陆羽脑子里飞快运转——这和尚是谁?为什么说封印是他下的?他来干什么? 和尚走进屋子,对众人合十行礼:“贫僧了空,来自西漠金刚寺。” 金刚寺! 厉寒猛地瞪大眼睛——父亲说的那个“叛僧”,就是金刚寺的! 了空走到床边,看着厉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孩子,你父亲……让我好好照顾你。”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父亲?! 赵明月脸色剧变:“他父亲是谁?!” 了空没回答,而是看向钱老:“钱施主,三年前的旧事,该了结了。” 钱老沉默片刻,点头:“是该了结了。” 他转身对赵明月说:“明月,你先带人出去,我和了空大师……有些话要说。” “可是——” “出去。”钱老语气不容置疑。 赵明月咬了咬牙,最终带着林掌柜、陈凡等人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陆羽、厉寒、钱老、了空四人。 了空这才看向陆羽,仔细打量了几眼,忽然笑了:“这位施主……好深的因果。” 陆羽心头一凛:“大师何出此言?” “你身上,有故人的气息。”了空意味深长地说,“虽然藏得很好,但瞒不过贫僧。” 故人? 陆羽忽然想到,前世他确实和金刚寺的一位高僧有过交集,但那人法号“慧明”,不是了空。 “大师认错人了。”他面不改色。 “或许吧。”了空也不深究,转而看向厉寒,“孩子,你体内的封印,确实是我和你父亲一起下的。但三年过去,封印已经松动,需要重新加固。” 厉寒嘴唇颤抖:“大师……我父亲他……” “死了,”了空平静地说,“形神俱灭,连轮回都入不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厉寒眼圈红了。 “但他在死前,托付我一件事,”了空继续说,“保护好你,等你体内的‘东西’觉醒。” 东西? 陆羽和厉寒同时一愣。 “什么东西?”陆羽问。 了空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魔尊当年得到了一件至宝,但没来得及用,就陨落了。他把那件至宝封印在了自己儿子的血脉里,等时机成熟,自会觉醒。” “至宝……”厉寒喃喃,“父亲从没跟我说过……” “因为时机未到。”了空说,“但现在,时机快到了。” 他看向窗**沉的天色:“今夜月圆,阴气最盛,封印会彻底松动。到时候,那件至宝会现世,而你……” 他盯着厉寒:“会成为众矢之的。” 陆羽忽然想起古玉里的声音——“吾将归来”。 难道古玉感应到的,就是厉寒体内的“至宝”? “那件至宝,是什么?”他沉声问。 了空沉默了很久,才吐出四个字: “九幽魔心。” 陆羽倒吸一口凉气。 九幽魔心,传说中上古魔神陨落后留下的心脏碎片,蕴含纯粹的魔道本源。得之可掌九幽之力,统御万魔! 难怪血煞宗这么执着! 难怪天机门、青云宗都来插一脚! 难怪古玉会有反应! “所以,”陆羽看向钱老,“你们天机门三年前出现在这里,也是为了九幽魔心?” 钱老点头:“三年前,我们得到消息,魔尊把九幽魔心交给了儿子,藏匿在东域。我师兄——明月的哥哥——奉命追查,结果……” “被血煞宗杀了,”了空接过话头,“血煞宗也想得到魔心,所以伏击了你们。但他们不知道,魔心已经和这孩子血脉融合,除非他自己觉醒,否则谁也取不出来。” 厉寒脸色惨白:“所以……我父亲是因为这个才死的?” “不,”了空摇头,“你父亲是自愿赴死的。仙魔大战到了最后,他看出必败无疑,所以把魔心封印在你体内,然后……以身为饵,吸引所有目光,给你争取逃跑的时间。” 屋子里安静下来。 陆羽看着厉寒,忽然明白这孩子为什么能活到现在——不是运气,是一个父亲用命换来的。 “那现在,”他开口,“你们想怎么办?” 了空和钱老对视一眼。 “合作,”钱老说,“我们帮你保护这孩子,直到魔心觉醒。但觉醒之后……魔心要交给我们天机门保管。” “凭什么?”了空冷笑,“魔心是魔尊之物,理应交还魔道。” “魔心现世,天下大乱!”钱老沉声,“必须由天机门封印!” 两人剑拔弩张。 陆羽忽然笑了。 笑声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二位,”他看着两人,“你们是不是忘了问两个人的意见?” “谁?” “他,”陆羽指了指厉寒,“还有我。” 他走到床边,拍了拍厉寒的肩膀:“魔心在他体内,怎么处理,该由他决定。而他现在住在我这儿,是我的人。所以……” 他看向两个元婴老怪,一字一句: “怎么安排,我说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