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乱葬岗旧事
第二天,陆羽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丹房前门,是后门——通往小院的那扇门。
他披衣起身,开门看见小翠站在外面,脸色苍白,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没睡好。
“陆师傅,”小翠声音压得很低,“能……能借一步说话吗?”
陆羽侧身让她进来,关上门:“怎么了?”
小翠从怀里掏出那块留影石,放在桌上:“这个……昨晚在厢房床板下找到的。”
陆羽拿起石头,装作第一次看见的样子,注入灵力。影像浮现,鬼罗的脸在红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他“脸色一变”:“这是……”
“魔道修士,”小翠低声说,“血煞宗的人。他三天前来过这里,刻了聚阴符,还埋了东西。”
陆羽放下石头,看着小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小翠咬了咬嘴唇,“因为我觉得,陆师傅您不是坏人。而且……这东西可能跟您表弟的病有关。”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昨晚想了一夜。那魔修埋的东西,肯定不是普通物件。我想去挖出来看看,但……我一个人不敢。”
陆羽盯着她看了几秒:“你想让我陪你去挖?”
小翠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赵姑娘或者陈巡查?” “……我怕打草惊蛇。”小翠说,“而且,万一那东西……对您表弟不利呢?” 她说得合情合理,但陆羽知道,这丫头还有别的盘算。 “行,”他点头,“等天完全亮了,我带你去挖。现在太黑,容易惊动人。” “谢谢陆师傅!”小翠松了口气。 “你先回去休息,”陆羽说,“眼睛红成这样,别人看了起疑。” “嗯。” 小翠离开后,陆羽拿起留影石,仔细端详。 这不是普通留影石,表面有极细微的符文,是天机门的手法——能长时间自动激活,记录影像。 天机门的人在监视鬼罗? 还是……天机门和血煞宗有勾结? 他把石头收好,走到主屋。厉寒已经醒了,正在调息。 “前辈,”厉寒睁开眼,“刚才小翠……” “她发现了留影石,”陆羽简短地说,“早上要去挖鬼罗埋的东西。你继续装病,别露面。” “是。” “另外,”陆羽看着厉寒,“你对血煞宗了解多少?” 厉寒皱眉:“血煞宗是北原魔道的一个中等宗门,擅长血祭和追踪术。宗主‘血煞老祖’修为在元婴中期,是我父亲的……旧部之一。” “旧部?” “名义上臣服,但暗地里一直想自立门户。”厉寒说,“父亲死后,血煞宗应该已经独立了。鬼罗出现在这里,还留下血煞宗的暗号……可能他们也在找我,或者找魔尊令碎片。” 陆羽沉吟:“那他们埋的东西,可能是追踪用的标记?” “有可能,”厉寒点头,“血煞宗有种‘血引术’,可以在特定地点埋下血引符,一旦目标靠近,就能感知到。” “那为什么埋在小翠他们的厢房?” “……不知道。” 两人都沉默了。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 --- 辰时,陆羽借口要带表弟去“采清晨的露水做药引”,和小翠一起出了门。 厉寒留在屋里继续装病,老吴看铺子。 三人——陆羽、小翠,还有扮成农家少年的厉寒——沿着镇外小路往东走。小翠说,留影石里鬼罗埋东西的位置,在厢房墙角正下方三尺深。 但陆羽没直接去挖。 他带着两人绕了个圈,来到镇东三里外的一处荒坡。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青溪镇。 “陆师傅,”小翠疑惑,“不是去挖东西吗?” “先看看风景,”陆羽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普通货色,集市上十文钱一面。 他对着镜子,手指在上面画了个简单的符文。 镜面泛起涟漪,渐渐浮现出丹房小院的影像。 小翠睁大眼睛:“这……这是……” “一点小把戏,”陆羽说,“隔空留影,距离不能太远,但够用了。” 镜子里,小院空无一人。老吴在铺子里整理药材,厉寒在屋里“睡觉”。 等了大概一刻钟。 一个人影翻墙进了院子。 黑袍,断眉,正是鬼罗。 他径直走到厢房墙角,蹲下身,开始挖土。 小翠捂住嘴:“他……他怎么又回来了?” “来找东西,”陆羽淡淡地说,“或者……来确认东西在不在。” 镜子里,鬼罗挖了半尺深,手顿住了。 他脸色变了,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眼神凶狠。 然后,他快速把土填回去,纵身翻墙离开。 陆羽收起铜镜:“走吧,回镇。” 小翠还没回过神来:“陆师傅,您早就知道他会来?” “猜的,”陆羽说,“既然他埋了东西,肯定会回来看。我们这时候去挖,正好撞上。” “那……那东西不挖了?” “挖,但不是现在。”陆羽看向青溪镇方向,“等晚上,他确认东西还在,放松警惕了,我们再去。” 小翠似懂非懂地点头。 三人回到镇上时,已经是巳时。刚进镇子,就看见陈凡迎面走来。 “陆道友,”陈凡笑容温和,“这么早出门?” “采露水,”陆羽指了指厉寒手里的瓦罐,“做药引。” 陈凡看了一眼瓦罐,又看了看小翠,眼神若有所思:“哦?那采到了吗?” “采够了。”陆羽转移话题,“陈巡查这是要去哪?” “查点事,”陈凡说,“镇外三十里有个乱葬岗,最近有猎户说晚上听见怪声,我去看看。” 乱葬岗? 陆羽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那地方阴气重,陈巡查小心。” “多谢关心。”陈凡点头,又看了小翠一眼,这才离开。 等他走远,小翠才小声说:“陆师傅,陈巡查好像……在怀疑我们。” “嗯,”陆羽点头,“他昨晚应该也发现什么了。你回去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别露出破绽。” “那乱葬岗……” “别管。”陆羽打断她,“那不是我们能掺和的事。” --- 下午,陆羽在丹房炼丹,小翠和老吴在院子里晒药材,一切如常。 但陆羽注意到,陈凡下午没回来。赵明月那边也没动静——这很不正常。 傍晚时分,陆羽正在处理最后一点药材,忽然心有所感,抬头看向北方天际。 那里,一道极其隐晦的灵力波动一闪即逝。 紧接着,怀里古玉又开始发烫——这次不是持续性的,而是脉冲式的,一烫一停,像是……心跳。 陆羽脸色微变。 他借口去后山采药,独自出了门。 一路往北,越走越偏僻。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一处山谷入口。 这里就是陈凡说的“乱葬岗”——其实不算正规乱葬岗,只是地势低洼,多年下来埋了不少无名尸骨,阴气很重。 陆羽刚靠近,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不是新鲜的血,是陈年的、渗进泥土里的血腥。 他敛息潜行,进入山谷。 谷中杂草丛生,散落着几十个无碑的土坟。中央有一片空地,地上有焦黑的痕迹,像是被雷劈过或者……被火系法术烧过。 陈凡就站在那片空地上,背对着入口,一动不动。 陆羽藏在树后,仔细观察。 陈凡面前的地面上,插着三面小小的青色阵旗——青云宗的“探灵旗”,专门用来探测残留的灵力波动。 此刻,三面阵旗都在微微颤动,旗尖指向同一个方向:地下。 陈凡蹲下身,用手扒开焦土。 土下,露出一截白骨。 不是普通白骨,骨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符文——血煞宗的“炼骨术”! 陈凡脸色凝重,继续往下挖。 又挖出几具骸骨,每具骨头上都有符文,而且……排列方式很特殊,像是在布某种阵法。 陆羽看懂了。 血煞炼魂阵。 用七具生前修为不低于炼气后期的修士骸骨,刻上炼骨符文,按照特定方位埋藏,可以汇聚阴煞之气,炼成“血煞魂”——一种类似鬼修的邪物,但更凶戾,没有神智,只听施术者命令。 这阵法至少需要三年才能成型。 也就是说,三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厮杀,有人在这里布下了这个阵。 陈凡显然也认出来了。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喃喃自语:“七煞方位……还差一具。” 话音刚落,他猛地转身,看向陆羽藏身的方向:“谁在那里?!” 陆羽心里一凛——被发现了? 但他没动。 因为几乎同时,另一个方向传来窸窣声响。 一个黑衣人从树丛里钻出来,正是鬼罗的一个手下! 那手下看见陈凡,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陈凡立刻追了上去:“站住!” 两人一追一逃,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 陆羽这才从树后走出来,走到那片空地。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那些骸骨。 骨头上的符文很新——不是三年前刻的,是最近才刻上去的。而且手法……有点眼熟。 他想起来了。 前世,血煞老祖有个得意弟子,叫“血手”,最擅长炼骨术。那人刻符文有个习惯:每道符文的收尾处,会有一个极细微的钩状回旋。 这些骨头上,都有那个回旋。 血手来过这里。陆羽判断。 而且不止来过,他还“更新”了这个阵法——把三年前的旧阵重新激活,或者……改造成了别的东西。 陆羽站起身,看向山谷深处。 那里阴气最重,隐约能看见一个半塌的土洞。 他走过去,拨开洞口的藤蔓。 洞里很浅,只有丈许深。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破碎的陶罐、生锈的匕首、还有……半块木牌。 陆羽捡起木牌。 木牌已经腐朽,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形状——椭圆形,边缘有云纹,正面刻着一个“玄”字。 玄丹阁的身份牌。 而且看样式,是三年前的旧款。 陆羽握紧木牌。 三年前,玄丹阁的人死在这里? 为什么?谁杀的?血煞宗? 他把木牌收好,又在洞里仔细搜索。在角落的碎石下,他发现了一枚戒指。 白银戒指,样式简单,内侧刻着两个小字:赵明。 赵明……赵明月? 不对,赵明月才十八九岁,三年前才十五六,不太可能独自执行任务。而且这戒指磨损严重,至少戴了十年以上。 赵明的戒指,为什么会在这里? 陆羽正思索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他立刻闪身躲到洞壁阴影里。 脚步声靠近,停在洞口。 “就是这里?”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是赵明月! “嗯,”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回答,“三年前,你哥哥就是在这里失踪的。” 哥哥?! 陆羽屏住呼吸。 赵明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钱老,您确定……我哥哥已经……” “尸骨无存,”苍老声音叹气,“血煞炼魂阵需要活祭,被献祭的人……连魂魄都留不下。” 洞外安静了。 许久,赵明月的声音才响起,带着压抑的愤怒:“血煞宗……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小姐,冷静。”钱老说,“血煞宗势大,单凭我们……” “我知道。”赵明月打断他,“所以我才来青溪镇。林掌柜说,这里可能有线索。” “您是指……那个陆羽?” “不止他,”赵明月说,“还有他那个表弟。我总觉得,他们的出现,跟三年前的事有关。” 两人在洞口站了一会儿,最终离开了。 陆羽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握着那枚戒指,脸色凝重。 赵明月的哥哥,三年前死在这里,被血煞宗献祭。 赵明月来青溪镇,表面上是采购丹药,实际上是查哥哥的死因。 而厉寒的出现,把血煞宗的人也引来了。 这一切,是巧合?还是……有更深的关系? 陆羽看向洞外渐暗的天色。 怀里古玉又发烫了,这次烫得他胸口发闷。 玉里的血色纹路,已经覆盖了五分之四。 那个微弱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快……了……” “找……齐……” 陆羽咬牙,低声问:“找齐什么?!” 没有回答。 但他感觉到,古玉在微微震颤,指向……青溪镇方向。 指向丹房。 --- 当晚,陆羽回到丹房时,天已经黑了。 小翠在院子里等他,一脸焦急:“陆师傅!您可算回来了!出事了!” “怎么了?” “陈巡查下午回来了一趟,脸色很难看。他让我转告您,让您表弟最近别出门,晚上锁好门窗。”小翠压低声音,“还有……他说乱葬岗那边,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陆羽心里一沉:“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小翠摇头,“说完就走了,说要去落枫城汇报。” 汇报? 那意味着,青云宗很快会派人来。 “还有,”小翠继续说,“赵师姐那边也传来消息,她请的‘名医’提前到了,明天一早就来。” 陆羽揉了揉眉心。 陈凡发现了血煞炼魂阵,要上报宗门。 赵明月请的名医明天到,要查厉寒的“病”。 鬼罗在厢房埋的东西还没挖。 古玉里的东西快醒了。 四面楚歌。 “陆师傅,”小翠看着他,“我们……还挖吗?” 陆羽沉默片刻,点头:“挖。就现在。” “现在?” “对,”陆羽说,“趁陈凡不在,赵明月还没行动,把东西挖出来看看是什么。” “可是万一鬼罗——” “他今晚不会来,”陆羽肯定地说,“他白天刚来过,确认东西还在,短时间内不会再来第二次。” 小翠咬了咬牙:“行!” 两人摸黑来到厢房墙角。 陆羽让小翠望风,自己动手挖。三尺深的土,很快就挖到了。 没有布包。 只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的木盒。 木盒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中间嵌着一块血红色的晶石——正是血煞宗的“追魂令”! 陆羽拿起木盒,刚想打开,忽然脸色一变。 盒子里,传来极其微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是什么东西……在盒子里活着。 他立刻停手,仔细检查木盒。 盒盖和盒身之间有细密的封印符文,一旦强行打开,会触发自毁。而且盒子里散发出的气息…… 是厉寒的血脉气息! 鬼罗用某种秘术,提取了厉寒的血脉气息,封在这个盒子里。只要厉寒靠近一定范围,盒子就会感应到,把信息传回血煞宗! 这不是追踪标记。 这是定位信标! “陆师傅,”小翠凑过来,“这是什么?” 陆羽没说话,快速把盒子重新埋回去,填好土。 “怎么了?”小翠不解。 “这东西不能动,”陆羽低声说,“动了,血煞宗立刻就知道我们发现它了。” “那怎么办?” 陆羽站起身,看着埋好的土坑,眼神冰冷。 “将计就计。” --- 深夜。 陆羽坐在丹房里,面前摆着三样东西:那半块玄丹阁木牌、赵明的戒指、还有一张他刚画好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乱葬岗的位置、七具骸骨的方位、以及……那个土洞。 他把线索串联起来: 三年前,赵明(赵明月的哥哥)和玄丹阁的其他人,在乱葬岗被血煞宗伏击,全部遇害,尸体被用来布置血煞炼魂阵。 三年后,赵明月来青溪镇查案,正好碰上厉寒出现,引来血煞宗的鬼罗。 血煞宗在找厉寒(或者魔尊令碎片),同时也在关注乱葬岗的阵法——可能阵法快要成型了。 而他自己,莫名其妙被卷了进来。 “前辈。”厉寒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陆羽抬头:“怎么没睡?” “睡不着,”厉寒走进来,看见桌上的东西,愣了一下,“这些是……” “乱葬岗找到的。”陆羽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厉寒听完,脸色发白:“血煞宗……在用活人炼阵?” “嗯。”陆羽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厉寒沉默。 “意味着血煞宗所图甚大,”陆羽说,“血煞炼魂阵炼成的‘血煞魂’,至少需要金丹期的修士才能控制。他们费这么大劲,肯定不是为了抓你这个小炼气。” “……那为了什么?” “不知道,”陆羽摇头,“但肯定跟北原的局势有关。你爹死后,北原魔道群龙无首,血煞宗想上位,就需要足够的力量。”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赵明月那边……她哥哥的死,可能跟你也有关。” 厉寒猛地抬头:“为什么?!” “时间点,”陆羽说,“三年前,正好是你爹战死、你失踪的时间。血煞宗在那时候出现在东域,伏击玄丹阁的人……可能是为了灭口,或者抢什么东西。” 厉寒握紧拳头:“弟子……弟子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陆羽叹气,“但别人不会这么想。赵明月查了三年,好不容易找到线索,而你正好出现——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厉寒说不出话来。 陆羽看着他,忽然问:“你爹死前,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除了魔尊令碎片之外的。” 厉寒想了想,摇头:“没有。父亲只让我快跑,说‘东西已经藏好,谁都找不到’。” “东西……”陆羽眯起眼,“什么‘东西’?” “父亲没说。” 陆羽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 魔尊令碎片,乱葬岗的血煞炼魂阵,玄丹阁的旧案,赵明月寻兄,古玉苏醒…… 这一切,像一张大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他和厉寒,就在网中央。 “前辈,”厉寒低声说,“要不……弟子还是走吧。不能连累您。” “走?”陆羽笑了,“现在走,等于承认一切。而且你能走哪去?外面全是眼睛。” “那……” “睡觉去,”陆羽摆摆手,“明天还要应付那个‘名医’。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就是林小二,阴煞入体,什么都不知道。” “……是。” 厉寒离开后,陆羽独自坐在黑暗中。 怀里古玉又发烫了,烫得他胸口生疼。 玉里的血色纹路,还差最后一点就满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许多: “明日……月圆……” “时机……到了……” 陆羽猛地站起身。 明日?月圆? 他看向窗外。 夜空晴朗,一轮圆月高悬。 明天……就是十五! 月圆之夜,阴气最盛之时! 血煞炼魂阵会在那时候成型? 还是……古玉里的东西,会在那时候彻底苏醒? 陆羽握紧古玉,感觉手心滚烫。 这退休,真是退不成了。 不但退不成,可能还得……再打一架。 他苦笑一声,吹灭油灯。 黑暗中,古玉的红光一闪一闪。 像在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