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百草堂里戏中戏
第二天一早,陆羽就带着“林小二”出门了。
厉寒——现在该叫林小二了——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衣服,脸色蜡黄,走两步咳三声,被陆羽搀扶着,一步一挪地往百草堂走。
这演技,陆羽给打九分。扣一分是咳得太刻意,但糊弄外人够了。
青溪镇的早市刚开始,街上人还不多。但百草堂门口已经排了五六个人——大多是镇民,有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来抓点草药。
陆羽搀着林小二排在队尾,立刻引起了注意。
“陆小哥?”旁边卖豆腐的大娘惊讶,“你这是……”
“带我表弟来看看病,”陆羽叹气,“来这几天了,身子一直不见好,昨晚还咳血了。”
林小二适时地剧烈咳嗽起来,掏出一块手帕捂着嘴——手帕上“恰好”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其实是陆羽用朱砂和草药汁调的)。
大娘吓了一跳:“哎呀!这么严重!赶紧让林掌柜看看!”
排队的人纷纷让开一条路:“让让,让让,病重的先看!”
陆羽道了谢,搀着林小二进了百草堂。
堂里,林掌柜正在给一个老汉把脉,看见陆羽进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陆小哥?这是……”
“我表弟,林小二。”陆羽把林小二扶到椅子上坐下,“林掌柜,您给看看,他这病拖了好几年了,一直治不好。”
林掌柜点点头,示意老汉稍等,起身走过来。他先看了看林小二的气色,又伸手搭脉。
手指搭上腕脉的瞬间,林掌柜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不是装的,是真皱起来了。
他抬头看陆羽,眼神里带着疑问——这脉象不对啊!
陆羽微不可查地眨了眨眼。
林掌柜会意,重新闭目诊脉。这次,他放出一缕极细微的灵力,探入林小二体内。
然后,他脸色变了。
阴煞之气!而且极其精纯,绝非普通阴气!更诡异的是,这股阴气被某种高明的封印锁在经脉深处,只泄露出丝丝缕缕,恰好够营造出“阴煞入体”的症状。
这封印手法……林掌柜自问活了六十年,从未见过!
他睁开眼,深深看了陆羽一眼,然后收回手,捋着胡子沉吟:“嗯……这病,确实棘手。”
“掌柜的,是什么病?”陆羽“急切”地问。
“阴煞入体,而且入得很深。”林掌柜缓缓说,“看脉象,至少有三年了。阴煞盘踞心脉,侵蚀阳气,所以体虚畏寒,咳嗽带血,夜间多梦易惊。”
他说得头头是道——因为陆羽昨晚用传音术把“症状”都告诉他了。
门口围观的镇民们发出低低的惊呼。
“那……能治吗?”陆羽继续演。
“能治,但需要时间,还要几味特殊的药材。”林掌柜走到柜台后,铺开纸笔,开始写药方。
陆羽凑过去看。
药方前半部分很正常:当归、黄芪、熟地……都是温补阳气的。但最后三味,让陆羽眼皮跳了跳。
幽冥草,三株。
阴灵石,一枚。
百年槐木芯,二两。
好家伙,这老狐狸,不但顺着他的剧本演,还加码了!
阴灵石是储存阴气的特殊灵石,百年槐木芯是聚阴的材料——加上幽冥草,这三味药配在一起,妥妥的“养阴大补汤”,正常人吃了绝对阴气攻心,但对外宣称是“以阴引阴,拔除阴煞”倒也说得通。
最关键的是……这些东西,林掌柜有吗?
林掌柜写完药方,吹了吹墨迹,递给陆羽:“按这个方子抓药,先吃七天。但有几味药……我这儿没有。”
他指着那三味:“幽冥草、阴灵石、百年槐木芯,都是偏门药材,得去落枫城的大药铺才能买到。”
陆羽“焦急”道:“那……那怎么办?我表弟这病拖不得啊!”
“别急,”林掌柜捋着胡子,“正好,赵姑娘那边不是有幽冥草吗?你可以问问她,能不能匀三株给你。至于阴灵石和槐木芯……我记得镇上王家的库房里好像有存货。”
门口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说:“王家能白给吗?那可是值钱东西……”
林掌柜笑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王老爷一向乐善好施,我去说说,应该能成。”
他这话说得声音不小,门口的人都听见了。
陆羽心里给林掌柜竖了个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一来,把幽冥草的来源推到赵明月头上,合情合理。二来,把王家拉下水,王家家主为了维持“乐善好施”的名声,大概率会同意。三来,当众诊断,众目睽睽,这“阴煞入体”的病就算坐实了。
“那就……多谢林掌柜了!”陆羽“感激”地拱手。
“客气什么。”林掌柜摆摆手,“先把能抓的药抓了,回去煎上。剩下的,我帮你问问。”
陆羽点头,掏出钱袋抓药。
全程,林小二都虚弱地靠在椅子上,偶尔咳嗽两声,演技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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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戏,观众不止门口的镇民。
百草堂对面的茶楼二楼,赵明月和陈凡坐在窗边,把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阴煞入体?”赵明月挑眉,“这么巧?”
陈凡没说话,只是盯着林小二看。他运起青云宗的“观气术”,能看见那少年周身缠绕着淡淡的灰黑色气息——确实是阴煞,但……
“太规整了。”他低声说。
“什么?”
“那股阴煞之气,分布得太规整了,”陈凡说,“像是被人刻意引导、束缚在特定经脉里。自然的阴煞入体,是乱窜的。”
赵明月眼神一凝:“你是说……装的?”
“不一定,”陈凡摇头,“也可能是被高人封印过,所以显得规整。但无论如何,这病……不简单。”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赵明月忽然说:“林掌柜开的药方,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幽冥草、阴灵石、槐木芯……这是要‘以阴养阴’?”
“对,但也是炼某种魔道丹药的辅材。”赵明月冷笑,“这老狐狸,在给我们出题呢。”
“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不给药材,就是见死不救,坏了名声。如果给,就等于承认这病是真的,也等于把幽冥草的用途‘合理化’了。”赵明月端起茶杯,“而且,他故意当众诊断,把王家也扯进来——现在全镇都知道陆羽的表弟得了怪病需要特殊药材,我们再想拿幽冥草失窃案说事,就得掂量掂量了。”
陈凡皱眉:“那我们还查不查?”
“查,当然要查。”赵明月放下茶杯,“但要换个方向。既然幽冥草有了‘正当用途’,我们就查别的——比如,那小子身上的阴煞,到底哪来的。”
她看向陈凡:“你们青云宗,对阴煞之气应该很熟吧?”
陈凡点头:“阴煞多出自古战场、万人坑、或者……某些魔道秘地。”
“那就查查,青溪镇附近,有没有这样的地方。”赵明月说,“另外,我得去问问赵明月,她手里的幽冥草,到底从哪来的。”
两人结了茶钱,起身离开。
走之前,陈凡又回头看了一眼百草堂。
陆羽正搀着林小二出来,手里提着几包药,脸上写满“担忧”。
陈凡眯起眼。
这个陆羽……到底在演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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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羽搀着林小二回到丹房时,小翠和老吴正在院子里晒药材。
看见林小二虚弱的样子,小翠立刻跑过来:“呀!陆师傅,您表弟怎么了?”
“老毛病犯了,”陆羽叹气,“刚去百草堂看了,说是阴煞入体,得用特殊药材。”
他把药方递给小翠:“小翠姑娘,你能不能帮我去问问赵姑娘,她那儿还有没有多余的幽冥草?林掌柜说需要三株做药引。”
小翠接过药方,看了一眼,点头:“行,我这就去问!”
她快步走了。
老吴走过来,憨厚地说:“陆师傅,需要我帮忙煎药吗?”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陆羽搀着林小二进屋,“老吴,你帮我看着点铺子,我表弟需要休息。”
“好嘞。”
进了主屋,关上门,陆羽才松了口气。
林小二——厉寒也直起腰,擦了擦脸上的“虚汗”:“前辈,演得还行吗?”
“还行,”陆羽点头,“林掌柜配合得也不错。接下来,就等赵明月的反应了。”
“她会给幽冥草吗?”
“会给,”陆羽肯定地说,“她没理由不给。当众诊断,众目睽睽,她不给她理。而且……她肯定也想看看,我们拿了幽冥草,到底要干什么。”
厉寒沉默片刻:“前辈,弟子总觉得……林掌柜知道得有点多。”
陆羽笑了:“那老狐狸,当然知道得多。你以为他真是普通的药铺掌柜?”
“他是……”
“散修联盟的退休执事,金丹期修为,虽然跌落了,但眼力还在。”陆羽说,“他第一眼就看出你不简单,但选择帮我们演戏……应该是猜到什么了。”
厉寒一惊:“那他会不会——”
“不会,”陆羽摇头,“散修联盟的规矩是中立,不掺和宗门恩怨。他帮我们,纯粹是卖我个人情,顺便……看热闹。”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小翠的声音:“陆师傅!赵师姐答应了!她说晚上就把幽冥草送过来!”
陆羽和厉寒对视一眼。
第一步,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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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赵明月亲自送来了三株幽冥草。
不止幽冥草,她还带来了阴灵石和百年槐木芯——说是王家“慷慨捐赠”的。
“王老爷听说令弟的病需要这些,立刻就从库房里取出来了。”赵明月把东西放在桌上,“还说如果需要别的,尽管开口。”
陆羽“感激涕零”:“替我谢谢王老爷!也谢谢赵姑娘!”
“客气。”赵明月微笑,“令弟的病要紧,赶紧用药吧。”
她顿了顿,又说:“对了,我认识一位专治阴煞之症的名医,过几天会路过落枫城。如果需要,我可以请他来看看。”
还在试探。陆羽心想。
“那太好了!”他脸上露出“惊喜”,“等吃几天药看看,如果不见效,再麻烦赵姑娘。”
“行。”赵明月点头,没再多说,告辞离开。
等她走了,陆羽才收起笑容,看着桌上的药材。
幽冥草是真的,阴灵石品质不错,百年槐木芯也是真货——王家这次倒是大方。
“前辈,”厉寒低声说,“她说的名医……”
“大概率是天机门或者青云宗的人,”陆羽说,“想借看病之名,探查你体内的情况。”
“那怎么办?”
“凉拌,”陆羽拿起一株幽冥草,“先把药‘吃’了,把戏做足。至于名医……到时候再说。”
他开始处理药材。
不是真炼药——那些东西吃下去,厉寒没病也得吃出病来。他是要炼几颗“伪装丹”,吃下去后脉象会暂时呈现阴煞入体的症状,但实际无害。
这对陆羽来说不难。
半个时辰后,三颗灰扑扑的丹药出炉。陆羽递给厉寒一颗:“今晚睡前吃,明天早上脉象就会变。记住,装得像一点,咳血别太频繁,一天两次就够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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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
陆羽在丹房里打坐调息,怀里古玉又发烫了——这次持续了十五息。
玉里的血色纹路已经蔓延过半,隐隐构成一个残缺的图案,但他看不懂是什么。
正研究着,忽然听见厢房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惊呼。
是小翠的声音。
陆羽立刻收功,悄无声息地掠出丹房,伏在厢房屋顶。
透过瓦缝,他看见小翠正蹲在床板前,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头。
留影石。
小翠的脸色在油灯下显得很苍白,她盯着石头,手在微微发抖。
老吴站在她身后,低声问:“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吴叔……”小翠的声音发颤,“你看这个……”
她把留影石放在桌上,注入一丝灵力。石头上方浮现出一幅模糊的影像——
一个黑袍人站在厢房里,正往床板背面刻聚阴符。刻完后,他抬起头,对着留影石的方向看了一眼。
虽然影像模糊,但那人的特征很明显:左边眉毛断了一截。
鬼罗。
影像还没完。鬼罗刻完符文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埋在墙角土里。然后,他对着留影石的方向,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狞笑了一下。
影像到此结束。
小翠和老吴都沉默了。
许久,老吴才低声说:“这人是……魔道修士?”
“不止,”小翠声音干涩,“他最后那个手势……是‘血煞宗’的暗号。我在爷爷的笔记里见过。”
“血煞宗?”老吴脸色变了,“他们怎么会来青溪镇?”
“不知道,”小翠握紧留影石,“但肯定跟陆师傅的表弟有关。或者说……跟幽冥草有关。”
她站起身:“我得立刻禀报赵师姐!”
“等等,”老吴拉住她,“你想清楚,这东西交上去,陆师傅他们可能就……”
“那怎么办?”小翠急了,“魔道修士都摸到我们眼皮底下了!万一他们要对青溪镇不利——”
“万一他们只是来找东西的呢?”老吴说,“你看那魔修,刻完符文埋了东西就走了,没伤人,也没破坏。也许……他的目标只是那个布包?”
小翠愣住。
老吴压低声音:“小翠,咱们只是杂役,有些事,看见了不如没看见。赵师姐让我们来是‘观察’,不是‘插手’。这东西……先收起来,看看情况再说。”
小翠犹豫了很久,最终点头:“……好。”
她把留影石藏进怀里。
屋顶上,陆羽悄无声息地离开,回到丹房。
他坐在黑暗中,沉思。
鬼罗埋了什么东西?
为什么要在厢房埋东西?
还有那留影石……是谁放的?肯定不是鬼罗自己,那就是有第三方在监视鬼罗。
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正想着,怀里古玉忽然剧烈发烫!
烫得陆羽差点叫出声。他赶紧掏出古玉,只见玉里的血色纹路疯狂蔓延,眨眼间就覆盖了三分之二的面积!
更诡异的是,那些纹路开始发光,红光透过玉身,在黑暗中映出一片妖异的光晕。
玉里,传来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音:
“找……到……了……”
陆羽汗毛倒竖。
“谁?!”他低喝。
声音消失了。
红光也渐渐黯淡。
古玉恢复平静,但温度依旧烫手。
陆羽盯着它,额头渗出冷汗。
这玉里……有东西醒了。
而且那东西说……
“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他?厉寒?还是……别的什么?
陆羽握紧古玉,看向主屋方向。
厉寒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又看向厢房方向。
小翠和老吴的房间里,灯还亮着。
最后,他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小镇寂静。
但陆羽知道,这平静,维持不了多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