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方试探
第二天一早,赵明月的材料送到了。
不是商队押运,而是她亲自带着两个玄丹阁弟子送来的——这让陆羽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三辆马车停在丹房门口,卸下来的不只是药材,还有……一堆别的东西。
“陆道友,”赵明月今日换了身月白劲装,长发束起,显得干练许多,“考虑到你这里刚遭贼,我特意多准备了些。”
她指着马车上的东西:“这是玄铁加固的门窗,这是预警阵法的阵盘,这是三瓶‘驱邪散’——洒在院墙周围,寻常毒虫蛇蚁不敢靠近。”
陆羽看着那堆东西,眼角抽了抽:“赵姑娘,这太破费了……”
“应该的。”赵明月微笑,“你安心炼丹,安全由我们保障。”
她说着,眼睛却往院里瞟。厉寒按陆羽的吩咐,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晒太阳”,手里捧着那本《本草图鉴》,低头看得认真——虽然陆羽知道他其实在默记里面的配图。
“令弟气色好了不少。”赵明月状似随意地说。
“静养有效果。”陆羽含糊应道,伸手去接药材清单。
清单上的药材都很正常:紫须参五十株,玉骨草三十斤,百年黄精二十块……直到最后一行。
幽冥草,三株。
陆羽的手指顿在那里。
幽冥草,只生长在极阴之地,通常是魔修炼制某些特殊丹药的辅材,正道丹方里几乎用不到。最关键的是——这东西在东域极为罕见,大部分产自北原。
赵明月在观察他的反应。
陆羽面色如常,继续往下看,然后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这女人在试探我。
如果他表现出认识幽冥草,等于承认自己见识不凡,绝非普通丹师。如果他不认识,随便问一句“这是什么”,也等于露怯——一个能炼上品培元丹的丹师,连幽冥草都不认识?
进退两难。
陆羽沉默了三息,然后抬起头,指着清单最后一行:“赵姑娘,这个‘幽冥草’……是不是写错了?我记得培元丹的方子里,没这味药。”
完美反应。既不显得自己认识,又指出了不合理之处。
赵明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笑容:“哦,这个啊,是落枫城那边特殊要求的。他们家族有人练的功法偏阴寒,需要在培元丹里加一点幽冥草调和药性。”
说得合情合理。
“原来如此,”陆羽点头,“不过赵姑娘,我没处理过幽冥草,万一炼坏了……”
“没关系,这三株是备用的,你尽管试。”赵明月很大方,“就算全废了也不打紧,主要是看看成丹效果。”
还在试探。陆羽心想。
“行,我试试。”他收起清单,“多谢赵姑娘费心。”
“应该的。”赵明月拍了拍手,两个玄丹阁弟子开始卸货。
陆羽帮忙搬运时,注意到其中一个弟子腰间挂的玉佩——不是玄丹阁的制式,而是……天机门的八卦纹。
天机门的人也掺和进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却把警惕级别又调高了一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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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材刚搬完,院门口又来了人。
陈凡。
这次他没穿巡查使的制服,而是换了身普通的青布长衫,手里拎着个包袱,笑容可掬:“陆道友,早啊。”
“陈巡查?”陆羽一愣,“您这是……”
“哦,联盟有新规定,”陈凡走进院子,很自然地说,“鉴于你这里连续遭贼,为了保护商户安全,决定派我在附近‘常驻巡逻’。”
他指了指丹房隔壁那间空了很久的土坯房:“我就住那儿,有什么动静立刻能赶到。”
陆羽:“……”
常驻?隔壁?
“这……太麻烦您了吧?”陆羽试图挣扎,“陈巡查日理万机,我这点小事——”
“不麻烦,”陈凡打断他,笑容温和,“保护百姓安全,是我们的职责。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赵明月等人:“最近青溪镇外来人员增多,加强安保也是应该的。”
这话意有所指。
赵明月眉头微挑,但没说话。
气氛微妙地僵持了几秒。
最后还是林掌柜出来打圆场——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院门口笑呵呵的:“哎呀,陈巡查有心了,这是好事啊!陆小哥,有陈巡查在,晚上你就能睡安稳觉了!”
陆羽能说什么?只能点头:“……多谢陈巡查。”
陈凡满意地笑了,拎着包袱去隔壁收拾屋子。
赵明月也告辞离开,临走前深深看了陆羽一眼,那眼神里的探究几乎不加掩饰。
等人都走了,院子里只剩下陆羽、厉寒,还有在厢房门口探头探脑的小翠和老吴。
陆羽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丹房。
“前辈,”厉寒跟进来,压低声音,“他们都在怀疑您。”
“我知道。”陆羽坐到丹炉前,开始清点药材,“赵明月用幽冥草试探我认不认识魔道药材,陈凡直接住到隔壁监视,玄丹阁的杂役里混了天机门的人……”
他拿起一株紫须参,在手里掂了掂:“这三方,应该不是一伙的,但目标可能相同——都在找你,或者找我,或者……找别的什么。”
厉寒沉默片刻:“前辈,弟子连累您了。”
“现在说这些没用。”陆羽把药材分门别类放好,“你继续装病,我来应付他们。记住,不管谁问,你就是我表弟,体弱多病,什么都不知道。”
“……是。”
“对了,”陆羽忽然想起什么,“你昨晚说,小翠在厢房发现了魔道符文?”
厉寒点头:“弟子今早趁他们去洗漱时,偷偷去看过。在床板背面,刻了一个很小的‘聚阴符’,作用是汇聚阴气,方便修炼某些魔功——但刻得很粗糙,像是匆忙留下的。”
“不是小翠或老吴刻的?”
“不像,”厉寒摇头,“那符文的手法很古老,现在魔道很少有人用了。而且……刻痕很新,不超过三天。”
陆羽眯起眼。
不超过三天,那就是鬼罗他们来之前就刻下了。
谁会提前在厢房刻聚阴符?目的是什么?
“继续观察,”他说,“但别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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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陆羽过上了被“三重监视”的日子。
白天,小翠和老吴在院子里帮忙——小翠总是找机会凑近丹房,问东问西;老吴则沉默干活,但陆羽发现,这人每次经过主屋窗下时,脚步都会放轻,像是在听里面的动静。
陈凡住进了隔壁土坯房,每天早晚“巡逻”两次,必定会“顺路”来丹房看看,问问有没有异常,再跟陆羽聊几句家常——问题都很有技巧,比如“陆道友来青溪镇多久了”、“以前在哪学艺”、“家里还有哪些亲戚”等等。
陆羽一律用“从小跟爷爷学的”、“爷爷去世了”、“家里没人了”搪塞过去。
最麻烦的是炼丹。
他不能炼得太好,也不能炼得太差。赵明月每天都派人来取丹,顺便“观摩学习”——其实就是检查成丹率和品质。
陆羽只能精确控制:每炉出丹八到九颗,上品占六到七成,中品两到三成,偶尔出一颗下品,以示“状态起伏”。
幽冥草他留到了最后处理。
第三天下午,药材都用得差不多了,他才拿出那三株幽冥草。
草叶墨黑,边缘泛紫,入手冰凉,散发着淡淡的阴寒气息。确实是真货,而且品质不错——北原那边应该刚采不久。
小翠正好在丹房门口整理药材,看见幽冥草,眼睛一亮:“陆师傅要炼这个啦?”
“试试。”陆羽说,“没炼过,可能浪费。”
“我听说幽冥草要用阴火炼,”小翠凑过来,“咱们这没有阴火吧?”
陆羽心里一凛。这丫头知道得有点多。
“用文火慢熬试试,”他面不改色,“加一点阳属性的甘草调和,应该能成。”
“陆师傅懂得真多!”小翠赞叹。
陆羽没接话,开始处理幽冥草。他动作很慢,故意显得生疏——切草时“不小心”切歪了,研磨时“笨手笨脚”洒了一点。
小翠在旁边看着,眼神闪烁。
炉火升起,陆羽将幽冥草和其他几味辅材依次投入。火候控制得很保守,丹炉里药液翻滚,颜色从墨黑渐渐转为深灰。
半个时辰后,开炉。
三颗丹药滚出来,两颗中品,一颗下品,表面有细微的裂痕——典型的失败品。
陆羽“懊恼”地摇头:“果然没炼过就是不行。”
小翠拿起一颗看了看:“药力还在,就是品相差了点。陆师傅第一次炼就能成丹,已经很厉害了!”
她说着,把三颗丹药仔细收好:“我拿去给赵师姐看看。”
等她走了,陆羽才松了口气。
刚才炼丹时,他故意用错了一个步骤,导致药力流失三成——这样炼出来的丹药,勉强能用,但绝不算好。既展示了“会炼”,又展示了“不熟练”,应该能糊弄过去。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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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赵明月拿着那三颗丹药,找到了正在隔壁打坐的陈凡。
“陈巡查,你看看这个。”
陈凡接过丹药,仔细感应:“幽冥草炼的培元丹……药力不纯,成丹手法生疏,怎么了?”
“生疏?”赵明月笑了,“陈巡查,你知道幽冥草最难处理的是什么吗?”
陈凡皱眉。
“是‘锁阴’,”赵明月说,“幽冥草至阴,入炉后药力极易消散。普通丹师处理,十株能留住一株的药力就不错了。而这三颗丹药,虽然品相差,但药力保留了……七成以上。”
她看着陈凡:“你觉得,一个‘第一次炼幽冥草’、‘手法生疏’的丹师,能做到七成药力留存吗?”
陈凡眼神一凝:“你的意思是……”
“他在藏拙。”赵明月肯定地说,“而且藏得很深。我怀疑他根本就知道幽冥草的来历,也知道我们在试探他。”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赵明月摇头,“但肯定不是普通丹师那么简单。林掌柜说他可能是隐世高人的弟子,我觉得……可能不止。”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陈巡查,你们青云宗最近,是不是也在查三百年前那场大战的……遗留问题?”
陈凡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赵姑娘何出此言?”
“别装了,”赵明月轻笑,“你腰间那块‘青云令’,虽然藏得好,但我天机门的朋友告诉我,那是刑堂嫡系才有的。”
陈凡沉默片刻,终于卸下伪装:“赵姑娘慧眼。不错,我确实在查一些事。”
“关于九转丹尊?”
“……嗯。”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你觉得陆羽可能是……”赵明月没说完。
“不可能,”陈凡摇头,“丹尊当年形神俱灭,这是各派共识。”
“那如果……没灭干净呢?”
空气安静下来。 许久,陈凡才缓缓说:“我需要更多证据。” “我帮你。”赵明月说,“但你要帮我查另一件事。” “什么?” “玄丹阁最近在查一批失踪的药材,”赵明月说,“其中就有幽冥草。而最后接触那批药材的人……来了青溪镇。” 陈凡瞳孔一缩:“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赵明月打断他,“只是怀疑。所以,合作?” 陈凡沉吟片刻,点头:“合作。” ---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段对话,被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陆羽。 是厉寒。 他下午“晒太阳”时,偷偷在屋檐下藏了一个小小的窃听符——魔道小术,没灵力波动,但能放大特定方向的声音。本意是想听陈凡那边的动静,没想到听到了这段对话。 他立刻告诉了陆羽。 丹房里,陆羽听完汇报,脸色难看。 九转丹尊。他们居然在查这个。 还有幽冥草失窃案……这又是什么情况? “前辈,”厉寒低声说,“他们在怀疑您的身份。” “嗯。”陆羽揉着太阳穴,“但暂时还没证据。只要我继续装傻,他们查不出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陆羽看向他,“现在最麻烦的不是我,是你。” 厉寒一愣。 “赵明月说幽冥草失窃案的最后接触者来了青溪镇,”陆羽一字一句,“而你,魔尊之子,身怀魔尊令碎片,正好出现在这里。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厉寒脸色白了。 “他们会以为,是你偷了幽冥草,或者……是你爹的旧部偷了,交给你。”陆羽继续说,“而陈凡,青云宗刑堂的人,绝不会放过这条线索。” “弟子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陆羽叹气,“但别人不会信。” 他走到窗边,看着隔壁土坯房透出的灯光,沉思许久。 “得给你弄个清白身份。”他喃喃道。 “怎么弄?” 陆羽转身,从药柜底层摸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淡金色的丹药,龙眼大小,表面有三道天然纹路。 “易容丹,”他说,“我前世无聊时炼着玩的,能改变容貌、气息、甚至灵力波动,持续时间一个月。化神期以下看不穿。” 厉寒睁大眼睛:“前辈,这太珍贵了——” “珍贵个屁,”陆羽把丹药塞他手里,“炼这玩意儿的主要材料是幻形草,后山多的是。赶紧吃了,变个样子,明天我带你出去‘看病’。” “看病?” “对,”陆羽笑了,“去百草堂,让林掌柜给你‘诊治’,然后当众宣布你得的不是普通体虚,而是‘阴煞入体’——需要幽冥草做药引的那种病。” 厉寒瞬间明白了:“这样,幽冥草就有了合理的用途!” “而且还能解释你为什么需要住在阴气重的地方,”陆羽补充,“厢房那个聚阴符,可以推说是你自己刻的——为了治病。” “可是陈凡和赵明月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陆羽说,“重要的是,我们给了他们一个合理的解释。修真界讲究证据,只要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你偷了幽冥草,他们就动不了你。” 厉寒握紧丹药,看着陆羽,眼圈又红了:“前辈,您为了弟子——” “打住,”陆羽摆手,“我是为了我自己。你被抓了,我也跑不了。所以,吃药,变装,睡觉。明天开始演场戏。” 厉寒重重点头,吞下丹药。 药力化开,他的容貌开始变化:脸型变圆,眉毛变粗,鼻子变塌,连气质都从锐利变得憨厚。最后,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病恹恹的农家少年模样。 “记住新身份,”陆羽说,“你叫林小二,是我远房表弟,从小体弱,被阴煞所侵,来求医的。” “林小二……弟子记住了。” “行了,睡吧。” 陆羽离开主屋,回到丹房。 他坐在丹炉前,看着跳跃的火苗,忽然笑了。 退休? 看来暂时是退不成了。 那就……陪他们玩玩吧。 他伸手入怀,摸出那枚古玉。 玉里的血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今晚,它发烫的时间,延长到了十息。 “你也在期待吗?”陆羽低声问。 古玉沉默。 但陆羽感觉到,玉里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