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官府来人
天刚亮,陆羽就揣着木牌去了镇守府。
青溪镇的“官府”其实是个三进院子,门口挂着“散修联盟青溪镇办事处”的牌子,门口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炼气一层,寿元将尽,在这儿养老的。
陆羽敲了敲桌子。
老头惊醒,擦了擦口水:“啊?啥事?”
“报案,”陆羽把木牌放桌上,“我家昨晚遭贼了。”
“遭贼?”老头慢吞吞摸出个本子,“丢啥了?”
“没丢东西,但贼把我家砸了。”陆羽说,“丹房和主屋的家具砍烂了,被子撕了,窗纸破了,损失……大概五两银子。”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五两?你确定贼是去偷东西的,不是去寻仇的?”
“不确定,”陆羽老实说,“所以我得报案,万一他们再来呢?”
老头挠挠花白的头发,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行吧,登记了。回头我让老王去看看——不过他这几天去落枫城交材料了,得三天后才回来。”
“三天?”陆羽皱眉,“那这期间贼再来怎么办?”
“那你就……锁好门?”老头给出建设性意见。
陆羽看着他,老头也看着他。对视了三息,陆羽叹了口气,摸出二十文钱放在桌上:“老伯,通融通融,这事儿真挺急的。”
老头眼睛一亮,麻利地收起钱:“哎呀,年轻人就是懂事。这样,我这就去后头叫小陈,他是新来的,炼气三层,让他跟你去看看。”
“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
老头慢悠悠起身,往后院去了。陆羽坐在门口等,顺便观察这个“办事处”——破旧,冷清,墙上贴的告示都泛黄了。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悬赏令:缉拿江洋大盗“一阵风”,赏银五十两。
就这治安水平,怪不得鬼罗敢直接摸进来。陆羽心想。
等了一刻钟,老头带着个年轻人出来了。
二十出头,浓眉大眼,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劲装,腰间挂着制式佩刀——散修联盟最低级的“巡查使”装束。
“陈凡,这就是报案的小陆。”老头介绍,“小陆,这是陈巡查,让他跟你回去看看现场。”
陈凡冲陆羽点点头,表情严肃:“陆道友,详细说说情况。”
陆羽把准备好的说辞复述了一遍:昨晚守夜,打盹时听见动静,醒来发现三个黑衣人正在砸东西,他吓得躲到丹炉后面,等贼人走了才敢出来。
“对方什么修为?”陈凡问。
“不知道,我修为低,感知不出来。”陆羽老实说,“但动作很快,翻墙进来的。”
陈凡沉吟片刻:“走,去看看现场。”
两人回到丹房时,厉寒已经收拾了一半——他把砍烂的家具堆在院子角落,碎布扫到一起,正拿着簸箕清理干草。
看见陈凡,厉寒立刻放下工具,微微躬身:“大人。”
陈凡打量他:“这是?”
“我表弟,来养病的。”陆羽解释,“昨晚也吓坏了。” 厉寒适时地咳嗽了两声,脸色苍白,一副虚弱模样——这次装得像多了。 陈凡点点头,没多问,开始勘查现场。 他看得很仔细:窗台的脚印(陆羽提前处理过,只留了几个模糊的)、地上被砍出的刀痕、丹房里残留的药粉痕迹…… “这药粉是什么?”陈凡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闻了闻。 “安神露的残渣,”陆羽说,“我白天晒药洒的,还没来得及清理。” 陈凡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点白色粉末混进药渣里,粉末立刻变成淡蓝色。 “有微弱的迷幻成分,”他抬头看陆羽,“你确定是安神露?” 陆羽心里一紧,面上茫然:“是啊,我从百草堂买的配方,自己配的。可能……配的比例不对?” 陈凡盯着他看了几秒,收起瓷瓶:“可能吧。” 他继续查看,最后在院墙外发现了几处踩踏痕迹——是鬼罗他们离开时留下的,陆羽故意没清理。 “三个人,至少炼气中期,轻功不错。”陈凡判断,“但手法很糙,不像是惯偷。” “那像什么?”陆羽问。 “像……”陈凡顿了顿,“寻仇,或者找东西。” 他看向陆羽:“陆道友,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家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陆羽摇头:“我就是个卖药的,能得罪谁?家里最值钱的就是这丹炉,五十文买的。” 陈凡没再追问,回到院子里,对陆羽说:“情况我了解了。这件事我会上报联盟,加强夜间巡逻。你自己也小心,晚上锁好门,最好……养条狗。” “……我考虑考虑。” 送走陈凡,陆羽关上门,脸色沉了下来。 那个陈凡,不简单。 炼气三层,却能用试剂快速检测药性,观察细致,判断准确。这不像个普通巡查使,倒像是…… “像是宗门出来的。”厉寒在他身后低声说。 陆羽回头:“你也看出来了?” “他检查刀痕时,下意识用了‘分光辨迹’的手法,那是青云宗刑堂的基础技能。”厉寒说,“虽然藏得很好,但弟子……见过。” 陆羽眯起眼:“青云宗的人,跑来青溪镇当巡查使?” “可能是历练,也可能是……另有任务。”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鬼罗的追查,陈凡的出现,时间太巧了。 “前辈,”厉寒说,“要不我还是——” “闭嘴。”陆羽打断他,“现在走,等于告诉所有人你有问题。陈凡刚来过,你这会儿出门,正好撞他枪口上。” 厉寒沉默。 陆羽揉了揉眉心:“兵来将挡吧。至少现在,你是我‘表弟’,有官府备案的。” 他看了眼天色:“行了,收拾完就回屋躺着。赵明月派的杂役今天到,你继续装病。” --- 巳时末,杂役来了。 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玄丹阁最低等的灰布短打。 男的三十来岁,憨厚长相,叫老吴。女的十七八岁,圆脸大眼,叫小翠。两人修为都是炼气一层——在玄丹阁,这种修为只能做杂役。 “陆师傅,”老吴很客气,“赵师姐让我们来帮忙,您尽管吩咐。” 小翠则好奇地东张西望,看到满院狼藉时,惊呼一声:“呀!这里遭贼啦?” “昨晚的事,”陆羽摆摆手,“已经报官了。你们来得正好,帮我收拾收拾。” “好嘞!”老吴立刻开始干活,动作麻利。 小翠也挽起袖子帮忙,但眼睛总往主屋瞟——厉寒按陆羽吩咐,躺在屋里“养病”,门虚掩着。 “陆师傅,屋里那位是……”小翠问。 “我表弟,身子弱,来养病的。”陆羽说,“别打扰他休息。” “哦哦。”小翠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接下来半天,陆羽专心在丹房炼丹。老吴和小翠在外面收拾院子、修补门窗、清洗被砍坏的家具。两人干活确实卖力,尤其是老吴,木工活不错,窗框修得比原来还结实。 中午吃饭时,陆羽把饭菜端进主屋给厉寒,自己也留在屋里吃——这是提前说好的,避免厉寒在外人面前露馅。 但小翠端着碗,蹲在院子里,眼睛还是时不时往主屋方向瞟。 老吴碰了碰她:“看啥呢?” “吴叔,”小翠压低声音,“你不觉得……屋里那位,有点怪吗?” “怪啥?人家生病了。” “不是,”小翠摇头,“我早上路过时,听见他在屋里走动——脚步很稳,不像病人。而且他呼吸的节奏……有点特别。” 老吴一愣:“你听得出来?” “我爷爷以前是走镖的,教过我一点听声辨位的法子。”小翠说,“屋里那位,呼吸又轻又长,像是……在练功。” 老吴皱眉:“别瞎猜。陆师傅说是表弟就是表弟,咱们干好活就行。” “可是赵师姐让咱们来,不光是为了帮忙吧?”小翠眨眨眼,“师姐说了,让咱们‘多看多听’,特别是……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 老吴不说话了。 屋里,陆羽放下碗筷,看向厉寒:“你早上练功了?” 厉寒摇头:“没有,只是调息。” “被听到了。”陆羽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小翠和老吴已经吃完饭,在井边洗碗,低声说着什么。 “那个小翠,耳力很好。”厉寒低声说,“弟子刚才听见,他们在说‘赵师姐让多看多听’。” 陆羽心里一沉。 赵明月派杂役来,果然不只是帮忙。 她在试探什么?是因为林掌柜说了什么?还是玄丹阁本身就在关注青溪镇? “下午你别调息了,”陆羽说,“就躺着睡觉,呼吸装得像病人一点。” “是。” --- 下午,陆羽继续炼丹。 三十炉上品培元丹,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难事,但为了不引人怀疑,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每炉都“恰到好处”地控制在七成上品、三成中品——这个成丹率,在年轻丹师里算优秀,但不至于妖孽。 老吴在院子里修补完了门窗,开始整理药材。小翠则主动要求帮忙分拣——这是接近丹房的好机会。 “陆师傅,您这手法真厉害。”小翠一边分拣银线草,一边看着陆羽控火,“我见过阁里的师兄炼丹,都没您这么稳。” “熟能生巧。”陆羽随口答。 “您师承哪位大师呀?”小翠状似无意地问。 “自学的。” “自学?”小翠惊讶,“那您可真是天才!” 陆羽没接话,专心控制火候。炉中药液翻滚,逐渐凝成丹丸。 小翠看了会儿,又问:“陆师傅,您表弟生的什么病呀?要不要我帮忙看看?我爷爷教过我一些医术。” “老毛病,体虚,”陆羽说,“静养就行。” “哦……”小翠没再追问,但眼神闪烁。 一炉丹成,陆羽开炉取丹。八颗培元丹滚进瓷盘,六颗上品,两颗中品。 小翠看得眼睛发直:“六……六颗上品?!” 这成丹率,放在玄丹阁里也是内门弟子级别了! 陆羽“不好意思”地笑笑:“运气好。” 他拿出个玉瓶,把丹药装好,递给小翠:“这炉不错,你拿去给赵姑娘看看,让她放心。” 这是支开她的好机会。 小翠接过玉瓶,犹豫了一下:“那……我先去送药?” “去吧,顺便问问赵姑娘,剩下的材料什么时候到。” “好!” 小翠拿着玉瓶快步走了。 她一走,陆羽立刻看向老吴。老吴正蹲在墙角整理甘草,头都没抬,仿佛对刚才的对话毫不在意。 这个老吴,要么是真憨厚,要么……是藏得更深。 陆羽收回目光,继续炼丹。 --- 小翠一路小跑,到了镇上百草堂。 赵明月正在跟林掌柜说话,看见她来,挑眉:“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师姐,您看!”小翠把玉瓶递过去,“陆师傅刚炼的一炉,六颗上品!” 赵明月接过,倒出丹药仔细查看。丹纹清晰,药香纯净,确实是上品中的上品。 她看向林掌柜:“您没看错,此人确实不简单。” 林掌柜捋着胡子笑:“老头子我活了这么多年,看人还是有点眼光的。” 赵明月把丹药收好,问小翠:“那边情况怎么样?” 小翠压低声音,把早上的“遭贼”、陈凡巡查使的来访、以及她对厉寒的观察都说了一遍。 “装病?”赵明月皱眉。 “肯定在装,”小翠肯定地说,“虽然装得像,但一些小动作骗不了人。而且……我感觉他修为不低,至少炼气中期。” 赵明月和林掌柜对视一眼。 “还有,”小翠补充,“那个巡查使陈凡,我总觉得在哪见过……想不起来了。” 赵明月沉吟片刻:“继续观察,特别是那个‘表弟’。但别打草惊蛇。” “是。” 小翠走后,赵明月看向林掌柜:“您说……会不会是‘那边’的人?” 林掌柜摇头:“不像。‘那边’的人行事张扬,不会这么躲躲藏藏。” “那是……” “静观其变吧。”林掌柜说,“青溪镇这潭水,越来越浑了。咱们啊,看着就行,别往里跳。” 赵明月点头,但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她可不是只为了几炉丹药来的。 --- 傍晚,小翠回到丹房时,陆羽已经炼完了五炉丹,正在清理丹炉。 老吴已经把院子彻底收拾好了,破损的门窗全换了新的,还顺手把院墙加高了一尺。 “陆师傅,赵师姐说材料明天一早送到,”小翠汇报,“另外,师姐让我带句话:丹药品相极佳,合作愉快。” 陆羽点点头:“辛苦了。你们今天也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厢房收拾出来了,你们住那儿。” 老吴和小翠道了谢,去厢房了。 陆羽收拾完丹房,端着晚饭回主屋。厉寒还躺在床上,但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没睡。 “前辈,那个小翠——” “我知道。”陆羽把碗筷递给他,“她在试探你。明天起,你就在屋里看书,别出来。” “可是弟子总不能一直躲着。” “先躲过这阵子。”陆羽坐下吃饭,“鬼罗那边暂时退了,陈凡在明处盯着,赵明月在暗处试探……你现在露面,等于告诉所有人你有问题。” 厉寒沉默片刻:“前辈,您为什么……这么帮我?” 陆羽夹菜的手顿了顿。 为什么? 因为他手贱,心软,看不得小孩死面前? 因为他前世欠厉天行一个人情——虽然那人可能早忘了? 还是因为……他在这少年身上,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因为麻烦。”陆羽最终说,“你现在走了,麻烦更大。所以你老老实实待着,等风头过了,赶紧滚蛋。” 厉寒看着他,没说话。 陆羽被看得不自在,瞪他:“吃饭!吃完睡觉!” “是。” 两人默默吃完饭。陆羽收拾碗筷时,厉寒忽然说:“前辈,弟子今天……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弟子说如果,”厉寒声音很轻,“弟子真的拜您为师,您会教弟子什么?” 陆羽手一抖,碗差点掉地上。 他回头,盯着厉寒:“你想都别想。我不收徒,更不收麻烦精。” “弟子不是麻烦精,”厉寒认真地说,“弟子会努力变强,强到……没人敢再来找前辈麻烦。” 陆羽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忽然觉得头疼。 完了。 这小子,好像认真了。 他端着碗筷快步出门,丢下一句:“睡觉!” 门关上了。 屋里,厉寒坐在黑暗中,许久,才轻声说: “父亲说过,遇到真正的‘高人’,要诚心。” “弟子……很诚心。” 窗外,月亮升起来。 今晚的青溪镇,格外安静。 --- 而镇外三里,那间破土地庙里。 鬼罗脸色阴沉地听着手下的汇报。 “大人,查清楚了。那个陈凡,真名陈不凡,青云宗内门弟子,三个月前下山历练,被分到青溪镇当巡查使。” “青云宗……”鬼罗眯起眼,“他们也在找少主?” “不确定。但陈不凡在青云宗,是刑堂长老的记名弟子,擅长追踪侦查。” 鬼罗握紧拳头。 一个神秘的丹师,一个青云宗的刑堂弟子,再加上玄丹阁的人…… 青溪镇这个小地方,突然变得热闹起来了。 “大人,我们还查到一个消息,”手下压低声音,“玄丹阁那边,赵明月最近在暗中打听……三百年前那场大战的幸存者。” 鬼罗瞳孔一缩:“她怀疑那丹师是……” “不确定,但她在查。” 空气安静下来。 许久,鬼罗才缓缓说:“先按兵不动。等上面派人来。” “是。” “另外,”鬼罗补充,“去查查那个‘表弟’。我总觉得……他才是关键。” 夜色渐深。 三股势力,各怀心思,都盯着那家小小的丹房。 而丹房里,陆羽躺在床上,怀里古玉发烫的时间,从三息延长到了五息。 玉里的血色纹路,又多了一道。 他睁开眼睛,看着房梁,叹了口气: “这退休……怕是退不成了。” 但嘴角,却莫名地,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像是……久违的,兴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