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短一长的敲击声彻底沉寂后，楚涵在灶坑里依旧纹丝不动。

他把嚼烂的草茎啐在地上，缓缓站起身，拍落裤腿上的泥灰。夜风从背后卷着寒意吹来，他却转过身，朝着乱葬岗的方向迈步。

不回杂役房，不等明天去后山捡松枝，就现在去。

三更天，正是巡逻最松懈的时辰，守卫换岗交接，乱成一团。他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像一片飘叶，落地无声。路过马厩时，他特意绕了个大圈，专挑泥水坑和腐叶厚积的地方踩。这些地方又臭又滑，一脚下去能陷半尺深，是青岚宗弟子避之不及的秽地，却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两道矮坡，他像只夜行的狸猫，弓着身子翻过去，悄无声息地滑进乱葬岗边缘。夜色里，尸堆泛着一层青幽幽的光，那是尸气凝结成的冷雾，吸一口都能呛出眼泪。他蹲下身，闭了眼，再睁开时，混沌源瞳已然运转。

视野骤然变了。

漆黑的夜幕下，无数道金线破土而出，细如发丝，从四面八方蜿蜒而来，最终齐刷刷地汇聚——指向的，正是他昨天被打断脊椎、随手丢弃的位置。那片泥土下三尺深的地方，一点微弱的光点正在明明灭灭，像极了濒死者的心跳。

他盯着那光点看了两秒，起身走过去，双膝跪在泥地里，开始用手扒土。

动作慢得惊人。

上面压着三具腐尸，骨头早已发黑发脆，指尖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他小心翼翼地挪开尸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湿滑的泥土混着腐臭的气息，灌满了他的指甲缝，黏腻得令人作呕。他却像是毫无所觉，一层一层，耐心地往下挖。

越往下，温度越高。

挖到三尺深时，指尖终于碰到了一块硬物。冰凉的青铜色，边缘锋利得割手，像是半截断刃的一角。指尖刚触碰到那东西，掌心突然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那热度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是从他骨头缝里，突突往外冒的。

他立刻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借着那股尖锐的痛感，压住体内翻涌的气息。太初圣体在丹田深处微微震动，像是遇见了久别重逢的故人，激动得几乎要挣脱束缚。他脸上没半点表情，只是用指尖，一点点把那碎片抠出来，握进了掌心。

一入手，烫得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却没松手。

反而撩起破烂的衣袖，把碎片裹得严严实实，塞进了贴胸的内袋里。

就在这一刻，脑子里“嗡”的一声，系统提示音骤然响起：

【检测到宿主身处极端卑微环境（乱葬岗核心地带），心态契合“彻底摆烂”标准，触发专属签到】

【签到成功！基础奖励：低阶疗伤丹×1】

【附加事件触发：“神器共鸣”——宿主持有上古遗物且体质完美契合，奖励翻倍！】

【新增奖励：低阶疗伤丹×1，冷馍×3，隐匿气息符碎片×1（集齐三片可合成完整符箓）】

楚涵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指尖翻飞，把奖励一一收好。疗伤丹塞进内袋深处，冷馍揣进外兜，那片符碎片则直接丢进嘴里，用舌头顶住腮帮子，像含着一块硬糖。做完这些，他顺手从旁边尸堆里，摸出半块发霉的干饼，换下原先攥着的冷馍，继续捏在手里。

这么一来，他看起来还是那个饿疯了的杂役，落魄，卑微，连馊食都舍不得丢。

他低头看向脚下的坑。被挖开的地方像个黑洞，四周的泥土松松垮垮，随时都可能塌下来。他抓起一把黑泥，轻轻撒回去，盖住那道浅浅的痕迹。又拖过一具腐尸，让它斜斜靠在坑边，正好遮住那个不起眼的缺口。

做完这一切，他挨着尸堆坐下，背靠一截断裂的石碑，头一歪，眼一闭，像是彻底昏死了过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眼皮底下，混沌源瞳还在缓缓运转，死死盯着那块残片的位置。那些金线不仅没散，反而亮得更刺眼了，从残片出发，朝着四面八方延伸，像是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连接着什么他还没看透的东西。

他不动，也不想，等就好了。

只要没人来打扰，他就能在这儿一直躺下去。躺得越久，系统越满意，签到值涨得就越快。

正想着，怀里的残片忽然又热了一下。

这次不是灼人的烫，是温温的，像有人用掌心，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

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把残片往肋骨方向压了压。太初圣体的震动缓缓平息下来，却没有彻底停止。两者之间，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终于接上了头，潺潺的暖意，顺着血脉缓缓流淌。

他没心思研究这东西。

也不能研究。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不引人注意。

他松开紧绷的肌肉，让身体彻底瘫软下去，肩膀下沉，呼吸拉得又细又长。从外表看，活脱脱就是个昏死过去的杂役，鼻尖冒着白气，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口水。

完美。

时间一点点溜走。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三下，已是四更天了。他没动。

又过了一阵，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天还没亮透，乱葬岗的雾却更重了。尸气凝成的水珠，顺着断碑往下滴，啪嗒，啪嗒，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他忽然抬起左手，小拇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这是他在确认那片符碎片的状态。含了这么久，那东西已经开始融化，一丝极淡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沉进了肺腑之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气息变得更淡了，淡得像一根快要烧尽的灯芯，风一吹就能散。

很好。再等一会儿。

等天完全亮透，厨房就会派人去后山捡松枝。他会第一个报名。

但现在，他还得在这儿多躺一会儿。

躺平从来不是偷懒，是技术活。

他把外兜里的冷馍摸出来，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就在这时，怀里的残片猛地震了一下。

不是热，也不是暖，是急。

像是有个声音在催他，催他快走。

他的眉头没皱，指尖却在泥地上轻轻划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玩意儿不简单。

可再厉害的宝贝，也得等他把签到次数攒够，把实力提上去再说。

他一动不动。

残片又震了一次。

这次，他感觉到了一点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顺着骨头缝传进来的，只有一个字：走。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乱葬岗出口的方向。

那儿有条羊肠小道，直通杂役院。平时走的人不多，今天这个时辰，更是不会有人来。

但他不能现在走。

一动，就破功了。

他重新靠回断碑上，嘴里慢慢嚼着冷馍，腮帮子一动一动，眼睛闭得紧紧的。

怀里的残片，终于安静了。

可楚涵知道，它还在等。

等他做决定。

他没理它。

反而把腿伸直，脚尖朝外撇着，摆出一副更放松的姿势。

像真的睡着了。

风吹过来，带着浓重的腐臭味。

他闭上眼，五更天了。

天快亮了。

远处传来吱呀一声门响，是杂役院的院门开了，早工的时辰到了。

又过了一阵，有脚步声朝着乱葬岗靠近。是巡尸的弟子，两人一组，手里拿着铁钩，正挨个翻动尸体检查。

他们走到离楚涵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一人用铁钩指着他，懒洋洋地说：“那边还有个躺着的。”

另一人瞥了一眼，嗤笑一声：“哦，是楚涵啊，昨天被裴师兄打断脊椎扔进来的，早死透了。”

“看着倒是没动静。”

“死透了能有什么动静？不然怎么躺了一晚上，都没人管？”

两人说着，绕开他，继续往前走去。

楚涵始终没睁眼。

等脚步声彻底走远，他才把眼缝掀开一条细窄的缝。混沌源瞳扫过四周，确认没人回头。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把怀里的残片摸出来，借着熹微的天光看了一眼。

青铜色的碎片，锈迹斑斑，边缘磕磕碰碰，看起来跟块废铁没什么两样。

可它还在发烫。

他把碎片塞回内袋，用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紧紧贴在心口。

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土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不是阵纹，也不是地图。

是一个只有他能看懂的标记。

代表这里，挖过了。

他把枯枝折成两段，扔进旁边的尸堆里。

站起身，拍了拍沾满泥污的衣服。

那半块冷馍，还攥在手里。

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咽了下去。

然后朝着杂役院的方向，迈步走去。

走了五步，他又停了下来。

转身，回到刚才坐的地方，蹲下身子，从泥土里抠出一小块不起眼的黑色石头。

这是刚才挖残片时，顺带带出来的。

他看了看，把石头塞进鞋底的夹层里。

这才真正转身离开。

走出三步，他忽然咳嗽了一声，不是真咳。

是用喉咙的力道，把含在腮帮子的符碎片，滚到了舌尖。

正准备吞下去。

就在这时，鞋底夹层里的那块石头，突然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