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再探禁地
脚步声越来越近,清晰的三步一重,是三个人无疑。
楚涵依旧靠坐在墙角,指尖在膝盖的泥灰上轻轻划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默数来人的数量。他没睁眼,没动弹,连呼吸都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可当那三人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时,他的指尖骤然顿住,随即顺着刚才的划痕,倒着又描了一遍——歪歪扭扭的,像孩童的胡乱涂鸦,实则是他昨夜记下的阵法纹路,正借着这动作在心里推演。
外面的人没有推门,只是脚步声由近及远,慢慢淡了下去。
楚涵等了许久,直到巷子里连风吹草动的声音都没了,才缓缓收回手。
他知道,现在安全了。至少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不会有人来打扰。
他终于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脸色更是灰败如纸,看着就像个油尽灯枯的病秧子。可没人知道,他的脑子里正飞速运转,昨夜在乱葬岗和禁地边缘看到的一切,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禁地外的雾墙符文,绝非随意刻画。每七步必有一个反向节点,每到子夜时分,地上的刻痕便会泛出幽幽青光;守卫换班的时间分秒不差,交接的间隙,刚好有七秒的空档。
这些细节串联起来,哪里是防人的阵?分明是个幌子。真正的杀阵,藏在雾墙之后。
“如果里面真的关着什么……”楚涵的心跳微微快了半分,“越危险的地方,对我来说,才越有生机。”
他不是为了什么惊天宝物,也不是贪图一朝变强。
他只是想活下去。
现在的他太弱了,一个杂役的身份,根本护不住他几天。一旦裴惊澜那种人发现他还活着,还能动弹,必定会亲自出手,斩草除根。他必须赶在那之前,找到一条生路。
而禁地,是他唯一的机会。
正面硬闯,是死路一条。
但他可以换个法子——从最脏、最臭、最没人愿意踏足的地方爬进去。
他想起之前偶然路过的那片腐叶堆。就在禁地的西边,常年积着污水,泥水里混着粪水和烂草根,臭得能熏死人,连巡逻的弟子都绕着走,更别说野狗了。那种地方,没人查,没人看,甚至没人愿意多待一秒。
可越是这样的地方,越容易藏着破绽。高手布阵,往往把重心放在干净齐整的明处,反而会在这种污秽之地留下漏洞——就像没人会在茅房门口设下机关一样。
“就从西边的水沟下手。”楚涵心里,终于有了决断。
他稍稍坐直了些,脊背却依旧佝偻着,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那是他捡来的抹布,沾着油渍和霉斑,脏得不成样子。他摊开布,用指甲蘸了点墙角的湿灰,在上面慢慢画了起来。
左边是杂役院的轮廓,右边是禁地的大致范围,中间歪歪扭扭画了三条线。
第一条红线,是巡逻弟子的路线,每十二步换一次岗,分毫不差;第二条蓝线,是他昨夜探出的盲区,贴着水沟走,能避开两个哨塔的探查;第三条黑线,是从腐叶堆到雾墙最近的斜坡,一共二十七步,坡中间有块塌陷的巨石,刚好能遮住身子。
他盯着布上的图看了很久,指尖在其中一段蓝线上顿了顿,随即擦掉,重新画了一条更曲折的路径。
第一次行动,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太快了,像仓皇逃窜,容易引人怀疑;太慢了,又显得鬼鬼祟祟。最好是瘸着腿,捂着肚子,装作闹肚子迷路的样子。万一被发现,就说闻到水沟里有怪味,想找点干柴回去烧火,也说得过去。
至于破阵……
他没想过硬来。那样动静太大,只会把自己推向死路。
他打算找阵法连接最薄弱的一环,用自己的身体压过去。不用半点灵力冲撞,只凭着一身的污秽和狼狈去碰。他越脏,越像个毫无用处的废物,阵法对他的反应就越小。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蹭开一道缝隙,看清里面的究竟。
计划到这里,还不算完。他必须想好退路,想好失败的对策。
第一种情况:被人当场抓住。对策就是立刻倒地打滚,哭喊着肚子疼,往身上抹满泥污和烂叶子,装成突发急病的杂役。只要不说话,不反抗,一般人都懒得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第二种情况:触发阵法警报。对策是瞬间停下体内所有灵气流转,连混沌源瞳都一并关闭。他的经脉本就残破不堪,气息紊乱,装成一个误触阵法的普通人,再合适不过。大不了挨一顿打,被扔出禁地,总比丢了性命强。
第三种情况:被人跟踪。对策是提前留下假线索。出发前,故意把一只破鞋丢在东边的柴房,再往兜里塞一把松枝,让人以为他是去后山捡柴。真被盯上了,就先往柴房跑几步,再趁机折返,把人引开。
三个对策都想妥当了,楚涵才轻轻松了口气。
接下来,是时间。
他抬头望向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月亮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是宗门的大扫除日。
那天,所有杂役都要出来干活,清理药园,挑粪刷茅房,整个杂役院乱成一团。正好可以趁乱行动。而且大扫除结束后,西边的水沟会被清理,下午会加派两人巡查,但早上反而没人——因为所有人都忙着搬垃圾,没人会注意到一个不起眼的杂役。
更巧的是,听昨晚巡逻弟子闲聊,今晚有雷雨。
云厚遮天,灵气紊乱,很多依靠天地元气运转的封印阵法,都会在这种天气里短暂失灵。尤其是那种困人的大阵,最容易出现松动。
“就定在明早,雨刚停的时候。”楚涵心里拿定了主意,“我去西边水沟旁,‘找丢的鞋’。”
时间、路线、方法、退路,全都安排妥当。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破布图,用指甲在“腐叶堆”三个字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圈。然后将破布叠成小方块,小心翼翼地塞进鞋垫底下。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缩回墙角,拿起那块剩下的冷馍,咬了一口。
馍是昨天的,硬得像块石头,咬一口掉一地渣。
他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从外面看,依旧是那个半死不活的废物杂役。
可当他咽下最后一口馍渣时,嘴角却极轻微地往上扯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全是释然。
更像是心里有了底,有了一丝豁出去的底气。
他把腿蜷起来,头重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衣服还是脏的,脸上还是灰的,指甲缝里的黑泥,一点没少。
但他的心跳,比之前更稳了。
呼吸,也更深沉了。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躺在尸堆里,等着别人施舍生机的楚涵了。
他要主动去拼一把。
赢了,就有翻身的机会。
输了,大不了还是一死。
反正他本来就没指望能活得长久。
他只求,死得值得。
外面传来一声清亮的鸡啼。
新的一天,开始了。
楚涵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手却悄悄摸向胸口。
那里贴着一块青铜残片,正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心跳。
他没把残片拿出来看。
只是把手,按得更紧了些。
屋檐上,一滴雨水落下来,砸在他脚边的破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