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青州城上空。
百草堂后院的药圃里,林砚盘膝坐在月光下,碎尘刀横放在膝头。残界之心被他握在掌心,柔和的白光透过指缝渗出,与体内的烬火交织成淡淡的光晕。
自从吸收了界晶,他对界力的感知敏锐了数倍。此刻运转《烬火诀》,能清晰地察觉到残界之心内蕴藏的精纯能量,正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滋养着丹田内的气流漩涡。
“离尘界主……父亲……”
林砚喃喃自语,指尖摩挲着那半块“尘”字玉佩。坠仙谷壁画上的身影与兽皮卷的记载在脑中交织,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那位叛逃的残界大能,或许真的是他的先祖。
若真是这样,那他体内流淌的,便是残界与凡域交融的血脉。这算什么?是命运的玩笑,还是早已写好的羁绊?
“想不通就别想。”
慕容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拎着两坛酒,在林砚身边坐下,抛过来一坛:“我慕容家世代守护穿越浊雾的秘法,从小就被教导要复兴家族,要摆脱残界控制。可真到了这一步,反而觉得不如当个喝酒晒太阳的闲人。”
林砚接过酒坛,拍开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弥漫开来。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烦躁。
“你说,人是不是都逃不过自己的命?”林砚问道。
慕容玄笑了笑,也灌了口酒:“命这东西,就像青州城的雾,看着浓,捅破了也就那样。离尘界主当年不也叛逃了吗?他要是信命,哪有你今天。”
林砚一怔,随即释然。是啊,无论是离尘界主的反抗,还是自己从拾荒者走到今天,不都是在跟所谓的命运较劲吗?
“说得好。”林砚举起酒坛,与慕容玄碰了一下,“管他什么血脉宿命,我林砚的路,自己走。”
两人相视一笑,仰头饮酒,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映出少年人特有的桀骜。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极轻的破空声,两道黑影如同夜枭,悄无声息地落在百草堂的屋顶上。
林砚与慕容玄同时停杯,眼神一凛。
“赵家的影卫?”林砚低声道,能在百草堂外围悄无声息潜入的,除了赵家影卫,不作他想。
慕容玄折扇微动,金色光刃在扇骨间流转:“不止两个,周围至少还有十道气息,都藏在暗处。”
林砚将残界之心收好,握住碎尘刀。他能感觉到,这些影卫的气息比之前遇到的更强,其中甚至有两道接近通玄境,显然是赵家的顶尖战力。
“他们不敢在百草堂内动手。”慕容玄分析道,“估计是想等我们出去。”
“那就让他们等着。”林砚冷笑一声,将酒坛往地上一放,“正好我也想活动活动筋骨。”
他体内的烬火缓缓运转,碎尘刀上泛起淡淡的赤金色光芒。经过残界之心的滋养,他的修为已稳固在纳雾境巅峰,距离凝旋期只有一步之遥。
屋顶的黑影似乎察觉到他们的警惕,蛰伏在瓦片上一动不动,像融入夜色的雕塑。
僵持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就在林砚以为对方会一直潜伏下去时,城西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隐约有火光冲天而起,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是慕容家的客栈!”慕容玄脸色剧变,“他们声东击西!”
林砚眼神一沉。赵家明知慕容家与他同行,却敢袭击慕容家的人,显然是有恃无恐,甚至可能……得到了残界势力的默许。
“我去看看!”慕容玄起身就要冲出去。
“等等。”林砚拉住他,“这是陷阱,你一出去就会被围杀。”
“可客栈里有我家族人!”慕容玄急道。
“百草堂的护卫已经过去了。”林砚指了指院墙外的动静,“苏前辈早有准备。”
果然,墙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百草堂的护卫正朝着城西方向奔去,带队的正是苏清鸢。她腰间的青铜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将潜伏的影卫逼得连连后退。
屋顶的黑影见状,知道偷袭无望,迅速隐入夜色,消失无踪。
城西的骚动很快平息下去,火光也渐渐熄灭。半个时辰后,苏清鸢带着护卫返回,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怎么样?”慕容玄急忙问道。
“死了三个护卫,客栈被烧了一半。”苏清鸢擦了擦额头的汗,“赵家的人很狡猾,打了就跑,没抓到活口。”
慕容玄脸色铁青,却也无可奈何。赵家摆明了是在挑衅,而他现在根本没有实力反击。
“他们是冲着你来的。”苏清鸢看向林砚,“我在现场发现了这个。”
她递过来一块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扭曲的“赵”字,与林砚之前缴获的一模一样,只是令牌背面多了个血色的“杀”字。
“赵烈这是在宣战。”林砚握紧令牌,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想逼我出去。”
“不能出去。”苏清鸢摇头,“赵家在城外布了天罗地网,还有残界的人在暗中窥伺,你一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林砚沉默。他知道苏清鸢说的是实话,但被人如此挑衅却只能龟缩,让他心中憋着火。
“忍忍吧。”慕容玄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已经传讯给家族,族长他们很快就到。等慕容家的人来了,再跟赵家算总账。”
林砚点点头,将碎尘刀收回鞘中。他看向厢房的方向,那里一片安静,想来林禾已经睡熟。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冲动,不能让妹妹陷入危险。
接下来的几日,青州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赵家频频在城外制造事端,焚烧村落,袭杀拾荒者,故意留下指向林砚的线索,显然是想逼他现身。而百草堂则加强了戒备,苏老太婆更是亲自出手,几次击退试图潜入的赵家供奉。
慕容家的人也在这几日陆续抵达青州,为首的是慕容玄的父亲,一位气度沉稳的中年修士,修为已达通玄境巅峰,一到青州便派人接管了城西的防务,与赵家形成对峙之势。
其他势力也没闲着。
七州的隐世家族纷纷派人前来,表面是探查坠仙谷的动静,实则是想争夺残界之心和烬源的消息。残界的探子更加活跃,他们隐藏在市井之中,如同毒蛇般窥伺着机会。
最让林砚不安的是,林禾的状态越来越奇怪。
小姑娘依旧安静,只是眼神越来越空洞,常常对着空气说话。有一次林砚撞见她用手指在桌上画着奇怪的符号,那些符号扭曲诡异,竟与雾母分身的纹路有几分相似。
“阿禾,你在画什么?”林砚走过去,柔声问道。
林禾吓了一跳,慌忙用袖子擦掉符号,低着头小声说:“没什么,哥,我就是随便画画。”
她的眼神闪烁,不敢看林砚,小手却在袖中紧紧攥着什么。
林砚心中一痛,他知道妹妹有事瞒着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雾母的印记如同附骨之疽,正在一点点侵蚀她的神智。
这日傍晚,林砚正在药圃修炼,苏老太婆忽然走了过来,脸色凝重。
“出事了。”老妪沉声道,“残界的人动手了,他们抓走了城西的三百多村民,说是要献祭给雾母,逼你出去。”
林砚猛地站起身,碎尘刀发出嗡鸣:“他们在哪?”
“断骨山脚下的祭坛。”老妪递给她一张地图,“赵烈也去了,还请了残界的‘蚀骨老怪’压阵。”
蚀骨老怪?林砚瞳孔微缩。他在《烬火诀》的残页上见过这个名字,是当年参与献祭凡域的残界修士之一,修为深不可测。
“这是陷阱。”慕容玄也走了过来,脸色难看,“他们就是算准了你会救那些村民。”
“我知道是陷阱。”林砚握紧地图,指节发白,“但我不能看着三百多人被献祭。”
“你疯了?”慕容玄急道,“蚀骨老怪是通玄境巅峰,还有赵家和残界的人,你去了就是送死!”
“那也要去。”林砚的声音平静却坚定,“我不是什么英雄,但我见过太多人死于浊雾和残界之手。如果连我都退缩了,那这些人还有谁能救?”
他看向苏老太婆:“前辈,阿禾就拜托您了。”
老妪看着他,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你这性子,倒真像离尘界主。拿着这个。”
她从怀里摸出个拳头大的丹炉,炉身刻着火焰符文:“这是‘焚天炉’,能短暂增幅烬火威力,或许能帮你脱困。”
林砚接过丹炉,郑重地躬身行礼:“多谢前辈。”
“我跟你一起去。”慕容玄忽然说道。
“你不必……”
“别废话。”慕容玄折扇一合,“我慕容家虽算不上什么好人,但也容不得残界的杂碎在凡域放肆。再说,你死了,谁给我解开残界之心的秘密?”
林砚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走出百草堂,朝着断骨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如同两道决绝的利剑,刺破青州城的暮色。
断骨山脚下的祭坛,火光冲天。
三百多村民被绑在木桩上,瑟瑟发抖。祭坛中央,赵烈站在一个黑袍老者身边,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那黑袍老者周身萦绕着灰黑色的毒雾,正是蚀骨老怪。
“林砚,我知道你会来。”赵烈对着空无一人的山道大喊,“快来送死吧!”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出现在山道尽头,迎着火光,一步步走来。
正是林砚与慕容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