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遗言与古玉
晨雾像一层湿透的灰纱,裹着青石山,迟迟不肯散去。萧天赐背着柴刀和麻绳出门时,张老秀才还在昏睡,呼吸声比昨夜更弱,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他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炕上那个蜷缩的、被疾病榨干的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昨晚尝试修炼带来的经脉隐痛还在,灵力混杂带来的滞涩感也清晰可辨,但这些与养父日渐衰弱的生命之火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他关上门,快步走进晨雾里。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常去的林子,而是拐向更深处,青石山背阴一处少有人迹的乱石坡。这里怪石嶙峋,草木稀疏,弥漫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选择这里,一是僻静,二是他隐约觉得,这里的环境似乎更“凉”一些,或许对他体内那股阴冷暴躁的灵力有点安抚作用——哪怕只是一点心理安慰。
找了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后面坐下,萧天赐没有立刻开始修炼。他先平复了一下有些焦躁的心绪,将注意力集中到体内。经脉中,昨晚涌入的那些驳杂灵气依旧在,像一群不安分的客人,各自占据着一小块地方,彼此冲突,带来隐隐的刺痛和不适。丹田处,那股阴冷的灵力沉寂着,但它的“体积”明显比之前大了一圈,颜色也更深沉了些。
他小心翼翼地调动起自己那丝微弱的气息,让它缓缓在经脉中游走,试图去“触碰”和“梳理”那些淤积的驳杂灵气。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痛苦的活儿。不同的灵气属性各异,有的炽热,有的冰寒,有的厚重,有的轻灵,他的气息太弱,就像一根细针想要拨开一堆纠缠在一起的、质地各异的丝线,稍有不慎,就会引动某股灵气的剧烈反应。
“嗤——”一丝偏火属性的灵气被他不小心扰动,猛地窜了一下,左臂经脉顿时传来一阵灼痛。萧天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渗出冷汗。他连忙稳住心神,更加谨慎地尝试。
时间一点点过去。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他勉强将两小缕属性相近的木、水灵气引导到一处,让它们稍微融合,减少了些许冲突,但更多的灵气依旧顽固地占据着各自的位置,对他的引导爱搭不理,甚至反冲。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始终分出一部分心神,死死“盯”着丹田处那股阴冷灵力,生怕它又被引动。那种被狂暴驳杂灵气疯狂灌入的痛苦和失控感,他再也不想经历了。
太阳升到半空,雾气渐渐散开。萧天赐已经累得脸色发白,精神极度疲惫。梳理灵气的消耗,远比单纯修炼要大得多,那是对心神极致的损耗。收获却寥寥无几,经脉中的滞涩感只是减轻了极其微小的一丝。
他靠在冰冷的石头上,喘着气,望着石缝里艰难生长的一簇枯黄苔藓,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这样下去,不行。
靠他自己这点微末的修为和粗浅的理解,想要理顺体内这一团乱麻,无异于痴人说梦。他需要指导,需要知识,需要真正属于修士的方法。可那些东西,去哪里找?坊市吗?他连一块最下品的灵石都没有,拿什么去换?
也许……只能再去求王大夫?可王大夫毕竟是个凡人医师,对修士的事情,又能知道多少?
正胡思乱想着,山下村子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拉长了调子的呼喊,隔着山风,听不真切,但调子里的焦急,却让萧天赐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隔壁陈婶的声音!她平时很少这样喊人。
萧天赐豁然起身,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再也顾不上修炼的事,柴刀和麻绳也忘了拿,拔腿就朝山下狂奔。
山路崎岖,他跑得跌跌撞撞,树枝刮破了衣服,石块硌得脚底生疼,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爹!
冲进村子时,几个邻居正聚在他家低矮的土院墙外,低声议论着,脸上带着同情和惋惜。陈婶看到他跑回来,连忙迎上来,眼圈发红:“天赐啊,你可回来了!快进去看看你爹,刚才咳得厉害,吐了……吐了血,这会儿像是……像是……”
萧天赐脑子里嗡的一声,推开陈婶,撞开屋门冲了进去。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草药苦涩的气味扑面而来。炕上,张老秀才半靠在叠起的被褥上,脸色是一种濒死的灰败,嘴角、胸前衣襟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已经有些涣散,但听到动静,还是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了冲进来的萧天赐。
“爹!”萧天赐扑到炕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抓起养父枯瘦如柴的手,那手冰凉,几乎感觉不到温度。“爹,您怎么样?我、我去镇上找更好的大夫,我……”
“天赐……”张老秀才打断他,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清晰。他反手,用尽力气抓住了萧天赐的手腕,抓得很紧,枯瘦的手指掐得萧天赐生疼。“听……听爹说……没、没时间了……”
萧天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拼命摇头:“不会的,爹,您别说话,省点力气,我这就……”
“听话!”张老秀才陡然提高了一点声音,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他喘息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萧天赐,那里面有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不舍、愧疚、释然,还有一丝深藏已久的、终于要解脱的疲惫。 “十六年前……九月十七……山洪……断桥边……”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你……裹在锦缎里……哭得响亮……除了你……就只有……半块玉……” 萧天赐泣不成声,只能紧紧握着养父的手,用力点头:“我知道,爹,我知道,您别说了……” “不……”张老秀才摇了摇头,呼吸越发急促,“那玉……不一般……我找人偷偷瞧过……说是古物……上面的纹路……看不懂……但绝非凡品……你亲生父母……恐怕……不是寻常人……” 他的目光移向萧天赐的胸口,那里贴身藏着那半块古玉。“留着它……或许……或许将来……能找到……你的根……” “我不要找什么根!”萧天赐哭喊出来,“爹,您就是我爹!我只要您好好的!” 张老秀才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成功。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萧天赐脸上,那眼神变得无比柔和,又无比沉重。 “天赐啊……爹这辈子……没本事……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还拖累你这么久……” “没有!从来没有!”萧天赐把头埋在养父的手边,泪水浸湿了粗糙的皮肤。 “爹走了……你一个人……要好好的……”张老秀才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越来越弱,“别……别学爹……死守着这穷山沟……有机会……出去……出去看看……你的路……不该在这里……” 他的目光开始涣散,瞳孔渐渐放大,但抓着萧天赐手腕的手,却依旧用着力。 “玉……收好……还有……小心……小心……”他的嘴唇嚅动着,似乎想说什么警告的话,但最终,那点微弱的气息彻底散了。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红色的……线……” 话音落处,那只紧紧抓着萧天赐的手,陡然失去了所有力气,松软地垂落下来。 “爹——!” 凄厉的哭喊声,冲破了低矮的土屋,在寂静的山村里回荡。 萧天赐跪在炕边,紧紧抱着养父尚有余温却已毫无生气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十六年的相依为命,那些清贫却温暖的日日夜夜,那些谆谆教导,那些病榻前无声的扶持,还有老人最后时刻眼里那深沉的、复杂的爱与托付……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化作了滔天的悲恸,将他彻底淹没。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喉咙嘶哑,只剩下无声的抽噎。屋外,陈婶和几个邻居悄悄进来,低声劝慰着,开始帮着料理后事。 萧天赐像个木头人一样,被陈婶扶到一边坐下。他目光空洞地看着人们忙碌,看着养父被擦洗干净,换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旧长衫。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心口那个巨大的、空洞的窟窿,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陈婶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眼睛红肿着:“天赐,这……这是你爹之前偷偷交给我的,说万一……万一他哪天突然不行了,让我转交给你。” 萧天赐机械地接过布包。很轻。打开,里面是十几枚磨损严重的铜板,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发毛的黄纸——正是老道士给的那张“引气诀”。铜板是老人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的。黄纸……他大概猜到了养父的用意。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接下来的两天,萧天赐在邻居们的帮助下,草草料理了养父的丧事。没有棺木,只用一张破席裹了,埋在了青石山脚下一处向阳的坡地。坟堆很小,前面插了块简陋的木牌,上面是萧天赐用烧黑的树枝勉强写下的“先父张公讳文远之墓”。 送葬的人散了,山坡上只剩下萧天赐一个人。初秋的风已经带上了寒意,吹动着坟头新土上的几茎枯草。他跪在坟前,一动不动,从午后一直跪到日头西斜。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养父临终前的话。 “……你的路……不该在这里……” “……出去看看……” “……玉……收好……” 还有那最后含糊不清的“……红色的……线”。 养父看到了?他什么时候看到的?是那天自己割伤手指的时候吗?他那时就已经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异常了?所以最后那未尽的话,是提醒,是担忧? 巨大的悲伤之中,又掺入了新的沉重。养父至死都在为他操心,不仅操心他的生计,更操心他身上那不明不白的诡异。而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救不了养父的病,也解不开自身的谜。 太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坟茔上。萧天赐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解开一直缠着的布条。指尖,那道红线依旧清晰。它似乎随着他修为的微末增长和情绪的剧烈波动,颜色又深了一分。 他盯着这道红线,又摸了摸胸口贴肉藏着的半块古玉。 身世成谜,力量诡异,亲人已逝,前途茫茫。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迷茫,像这山间的暮色一样,沉沉地包裹了他。 许久,他对着坟茔,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泥土上,低声呢喃,像是对养父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爹,您放心。玉,我会收好。路……我会去找。” “不管我的根在哪里,不管这红线是什么,不管前面有什么……我都会弄明白。”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新坟,转身,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依旧单薄,却似乎挺直了些。悲伤还在,迷茫未散,但那双被泪水反复洗过的眼睛里,除了悲痛,终于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光。 那是对“起源”的追寻,是对“真相”的渴望,是被残酷的命运强行推着、不得不向前走的内在驱动。 夜风吹起他额前散乱的头发,露出下面清瘦却渐显坚毅的轮廓。 山脚下,村子里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而更远的山外,那庞大而未知的修真世界,正等待着这个身怀秘密、背负着遗言与谜团的少年,一步步靠近。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跪在坟前的那一刻,村子东头那条通往外界的小路上,一个穿着麻衣、赤着双足、身形枯瘦的老僧,正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慢悠悠地走过。老僧似有所感,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青石山脚那处新坟的方向,又抬眼看了看暮色中萧天赐下山的身影,闭目低诵了一声模糊的佛号,继续踽踽独行。 他的目的地,似乎也是那座刚刚失去至亲的少年所在的、悲伤弥漫的小山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