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驳杂的灵气
回村的二十里山路,萧天赐走得魂不守舍。
怀里的那包寻常草药沉甸甸地坠着,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心上。坊市里听到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反复烫烙着他的脑海——“精血枯竭”、“干瘪得跟老树皮似的”、“抽干了”……
夕阳把山道的影子拉得老长,风穿过林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在他听来都像是某种遥远而痛苦的哀嚎。他下意识地把缠着布条的右手缩进袖子里,指尖那道红线似乎一直在隐隐发烫,提醒着他与那桩惨案之间可能存在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联系。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时,屋里已经暗了下来。炕上传来张老秀才压抑的咳嗽声,比白天更急促了些。
“爹,我回来了。”萧天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他摸黑走到炕边,伸手探了探养父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药……”张老秀才喘息着,浑浊的眼睛在昏暗里寻找他的身影。
“抓来了,这就熬。”萧天赐连忙应道,转身去点油灯。豆大的火苗亮起,照亮了老人病态潮红的脸和深陷的眼窝。萧天赐心里一揪,赶紧生火、洗药罐、舀水。动作比往常更快,却显得有些慌乱,差点打翻了水瓢。
药罐在灶上咕嘟作响,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萧天赐蹲在灶前,盯着跳跃的火苗,眼神却是散的。坊市里那些灰扑扑的矿石、干瘪的草药、锈蚀的刀剑,还有那两个汉子压低的、带着惊悸的嗓音,交替在眼前耳边浮现。
“天赐……”炕上传来微弱的声音。
“哎,爹,我在。”萧天赐回过神。
“镇上有打听到……别的法子吗?”张老秀才问得很轻,带着一丝几乎不抱希望的期盼。
萧天赐添柴的手顿了顿。他想起王大夫的话,想起那隐蔽的坊市,想起那些他根本买不起、甚至看不懂的“带灵气”的东西。最终,他只是低声道:“王大夫说,这方子先吃着,稳着。我再想办法。”
他没有提坊市,没有提听到的传闻,更没有提自己身体里那个可怕的秘密。有些东西,自己扛着就够了。
喂养父喝了药,又勉强喂下半碗稀粥,等老人疲惫地睡去,夜色已深。油灯里的油又浅了一层,火苗不安地晃动着。
萧天赐没有睡意。
他坐在自己冰凉的地铺上,背靠着土墙,听着养父时而急促、时而艰难的呼吸声,感受着小腹处那股阴冷灵力的存在感。它就在那里,像一潭死水,冰寒,沉滞,与他自己那丝微弱的、温热的气息泾渭分明,却又诡异地共存于同一片“丹田”之中。
这力量……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它真的来自那个死掉的血神教采药使,为什么会跑到自己身体里?这红线,是通道,是印记,还是……某种诅咒的显化?
恐惧依然在,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但在这恐惧深处,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在滋生——他必须弄明白。不仅是为了解开自身的诡异,更是因为,如果他不能控制这力量,如果它下次再失控,伤害到的,可能就不只是一株野草了。
他想起了那株瞬间枯死的草,和旁边疯长的草。
掠夺与赋予。这能力的本质,似乎透着一种残酷而原始的法则。而他自己,就像是这个法则一个懵懂又危险的执行者。
“得试试……”他盯着自己缠着布条的右手,低声自语,“不能一直这样怕下去。得知道,它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怎么……控制。”
他慢慢解开右手的布条。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血痂,而在血痂旁,那道红线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颜色比之前似乎又深了一点点。他用左手拇指轻轻按了按红线所在的皮肤,没什么特殊感觉,但当他静心去感受时,丹田处那股阴冷灵力,就会产生一丝极其微弱的呼应。
萧天赐闭上眼睛,盘腿坐好。他决定再次尝试修炼。不是去碰那股阴冷的灵力,而是尝试运转自己那丝微弱的气息,看看在体内多了这么一个“不速之客”后,修炼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他依照老道士那张黄纸上模糊的指引,以及这些天自己断断续续摸索出的一点感觉,努力沉静心神,去捕捉、引导体内那丝属于他自己的温热气息。
起初很艰难。脑海里杂念纷飞,坊市的见闻、养父的病容、对自身诡异的恐惧,搅得他心神不宁。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一呼一吸,慢慢地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不知过了多久,那一丝微弱的气息终于被他捕捉到,像一条细小的暖流,在经脉中缓缓游走。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它,沿着那似是而非的路径运转。
就在这丝气息运转过一个周天,重新沉入丹田附近时,异变陡生!
那原本沉寂的阴冷灵力,突然被引动了!
不是萧天赐主动去触碰它,而是当他自己那丝温热气息靠近时,这股阴冷灵力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猛地波动起来。紧接着,让萧天赐惊骇的事情发生了——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中,似乎有无数细微的、性质各异的“气流”,正被这股阴冷灵力的波动所吸引,透过他的皮肤毛孔,疯狂地涌入体内!
这些涌入的“气流”极其混杂。有的带着山林草木的清新生机,有的带着泥土的厚重沉浊,有的带着夜露的冰凉湿润,甚至隐约间,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源自遥远星辰的清冷,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与那阴冷灵力同源的血腥燥热? 萧天赐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太乱了!这些涌入的灵气属性各不相同,甚至彼此冲突,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突然被丢进激流漩涡的人,四面八方都是汹涌而来的水流,冲击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而他自己的那丝微弱气息,在这狂暴涌入的混杂灵气面前,简直不堪一击,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几乎感应不到了。 更让他惊恐的是,这些涌入的混杂灵气,并没有像他修炼出的气息那样温和地融入身体。它们粗暴地挤占着经脉,然后被那股阴冷灵力如同漩涡中心一般牵引着,一部分融入其中,让那阴冷灵力似乎壮大了一丝;更多的则无处可去,淤塞在经脉各处,带来胀痛、酸麻、冰冷、灼热等等乱七八糟的感觉。 他的修为,在以一种清晰可感的速度提升!几乎能感觉到那层练气三层到四层之间的壁垒在松动。但这种提升,没有带来任何掌控力量的感觉,反而像是往一个脆弱的皮囊里强行灌入各种不同性质的水,皮囊被撑得变形,随时可能爆开。 “停……停下!”萧天赐在心中嘶喊,试图切断那阴冷灵力与外界灵气的联系,试图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 但毫无作用。那阴冷灵力仿佛一个自行运转的无情机器,一旦被引动,就开始疯狂地抽取、吞噬周围一切可及的灵气,根本不受他控制。他就像是一个坐在失控马车上的乘客,眼睁睁看着马车朝着悬崖狂奔,却拉不住缰绳。 “呃!”一股属性偏火热的灵气在他左臂经脉中猛地窜过,带来灼烧般的刺痛。紧接着,一股阴寒的灵气又从右侧撞入,冰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不同的灵气在狭窄的经脉里碰撞、冲突,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衣。 炕上的张老秀才似乎被他的动静惊动,迷迷糊糊地咳了两声,含糊问道:“天赐……怎么了?” 萧天赐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他不能惊动养父。他死死撑着,用尽全部意志,不再去试图控制那阴冷灵力——那根本是徒劳——而是全力收缩自己的心神,像暴风雨中的小船紧紧收拢船帆,只求不被撕碎。同时,他笨拙地尝试疏导那些在经脉中乱窜的驳杂灵气,让它们至少不要在某一个地方淤积得太厉害。 这个过程痛苦而缓慢。他感觉自己像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某处经脉就可能被过于狂暴的灵气撑破。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铺的干草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不知煎熬了多久,那阴冷灵力的吸摄之力终于渐渐减弱,停止了。外界灵气的疯狂涌入也平息下来。萧天赐瘫软在地铺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手脚冰凉,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内视己身,心里一片冰凉。 修为确实提升了,距离练气四层只差临门一脚。但丹田里,那股阴冷灵力壮大了些许,颜色似乎更深沉了。而经脉之中,到处残留着各种属性灵气的“淤积”,就像清澈的溪流里掺入了五颜六色的泥沙,运转起来滞涩不畅,而且属性冲突带来的隐痛不时传来。 最让他感到无力的是,他对这股阴冷灵力,依旧没有任何掌控力。它只是暂时“吃饱了”,沉寂下去。下次呢?下次自己修炼时,它会不会再次被引动?会不会吸摄来更多、更狂暴的驳杂灵气? 这根本不是修炼,这像是一场被迫的、危险的暴饮暴食!增长的是量,牺牲的是对身体力量的掌控,埋下的是随时可能冲突爆发的隐患! 萧天赐躺在地上,望着黑黢黢的房梁,胸膛剧烈起伏。最初的恐惧,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和焦虑取代。他获得了快速“提升”的途径,可这途径却通向一条看起来满是荆棘和陷阱的险路。 他想起了坊市里那些修士。他们修炼时,也是这样痛苦,这样危险吗?恐怕不是。王大夫说的“带灵气”的老药,那些修士买卖的矿石材料,或许就是用来辅助修炼,让灵气更温顺、更纯粹? 可那些,他都得不到。 他只有这具莫名其妙的身体,这股诡异不受控的力量,和眼前这越来越沉重的现实。 夜色更深,油灯终于燃尽,屋里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破窗纸的洞隙里漏进来几缕。 萧天赐慢慢坐起身。身体依旧疲惫酸痛,但头脑却因为刚才极致的痛苦和恐惧,反而清醒了些。 怕,没有用。 躲,也躲不掉。 这股力量就在他身体里,这红线就在他指尖。不管它是什么,来自哪里,与那桩命案有没有关系,现在它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他必须学会与它共存,甚至……尝试去理解它,驾驭它。否则,下一次,可能就不只是自己痛苦这么简单了。 他摸出怀里的那半块古玉。温润的玉身在黑暗中触手微凉。他把它握在掌心,贴在额头,试图从中感受到什么启示,但依旧只有一片沉寂。只有当他刻意去引动丹田那阴冷灵力时,古玉才会传来极其微弱的、几乎错觉般的共鸣。 古玉,红线,阴冷灵力,快速但驳杂的修炼,还有那桩命案……这一切之间,一定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着。 萧天赐把古玉贴身收好,重新看向自己的右手。黑暗中,他看不见那道红线,但它就在那里,像一道无法抹去的烙印。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不能只被动地承受痛苦和恐惧了。得主动做点什么。既然修炼会引动那阴冷灵力,带来驳杂危险的灵气,那么,能不能在修炼时,尝试去分离、引导那些不同属性的灵气?能不能找到办法,让那阴冷灵力至少不那么“贪婪”,或者让自己那微弱的气息变得更“强壮”一些,能够稍微与之抗衡? 他不知道答案。前途一片迷雾,脚下是可能随时塌陷的险境。 但至少,他有了一个方向。 一个在恐惧与焦虑中,被迫生出的、微弱却坚定的方向——去掌控,去理解。为了自己能活下去,也为了不伤害到他在乎的人。 窗外传来遥远的鸡鸣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灰白。 新的一天又要来了,带着未解的谜团和更深的隐忧。 萧天赐躺回地铺,闭上眼睛。身体的疲惫很快将他拖入昏沉的睡眠。但在陷入黑暗前,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 明天,再去山里。找个更僻静的地方,继续尝试。这次,不只是修炼,还要试着去“梳理”那些驳杂的灵气。 哪怕,过程可能同样痛苦,甚至更加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