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坊市听惊闻
去镇上的路,萧天赐走过很多次。
二十里山路,从青石山脚蜿蜒而出,穿过一片杂木林,跨过那条叫做“野溪”的浅河,再沿着官道走上七八里,就能看见青牛镇低矮的土城墙。往常走这条路,他背着一捆沉甸甸的柴,心里盘算着能卖多少文钱,够不够抓下一帖药,步子总是又急又快。
今天不一样。
他背上依旧是柴,手里多了个旧布包袱,里面装着攒下的几十个铜板,还有那半块贴身藏着的古玉。步子却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虚处,目光时不时扫过自己的右手——他用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布条,将食指仔细缠了起来,说是前几天砍柴不小心割伤了。
布条下面,是那道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红线。
晨雾在山林间浮动,鸟雀在枝头啁啾。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萧天赐看出去的世界,却好像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阴影。路边的野草,他会下意识地避开;掠过身侧的飞虫,他会心头一跳;甚至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在他听来都像是某种隐秘的低语。
他怕。
怕自己这双突然能“看见”灵力的眼睛,怕体内那股冰凉的、不属于自己的气息,更怕指尖那条仿佛活物的红线。怕它们什么时候会失控,会像那株野草一样,夺走什么,或者催生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不能怕。”他低声对自己说,用力握了握拳,布条下的伤口传来轻微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些,“得弄明白。为了爹,也得弄明白。”
野溪到了。说是溪,其实雨季时能涨成一条不小的河,现在入秋水浅,露出大片光滑的卵石滩。那座有些年头的木桥就架在最窄处,桥板被踩得发亮,有几处已经有些松动,踩上去会吱呀作响。
萧天赐在桥头停住了脚步。
就是这里。养父说,十六年前,他就是在这桥下捡到的自己。暴雨,涨水,婴儿的啼哭卡在石缝里。
他走到桥边,探头往下看。溪水清澈,缓缓流过圆润的石头,几条小鱼在水草间穿梭。石缝……他目光扫过桥墩附近那些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岩隙。是哪一道呢?当年那个裹在锦缎襁褓里的婴儿,是怎样在湍急的洪水中幸存,又恰好被卡住,等到养父经过?
太多的巧合。巧合得让人不安。
萧天赐站了一会儿,摇摇头,转身过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弄到更好的药。镇上的王大夫说过,养父的病根太深,寻常草药只能拖着,除非能找到些“带灵气”的老药,或许还能拔一拔病根。
“带灵气”的老药……那得多少钱?他摸了摸怀里那几十个温热的铜板,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日头升高时,青牛镇的土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镇子不大,但比山村热闹得多,进出的行人车马,沿街叫卖的小贩,空气中飘着食物、牲畜和尘土混杂的味道。萧天赐熟门熟路地背着柴去了常去的柴火行,掌柜的瞥了眼他背上的柴,撇撇嘴:“还是青冈木?最近收的人少,十五文一担,爱卖不卖。”
比上次又跌了两文。萧天赐抿了抿嘴,没争辩,沉默地卸下柴捆,接过那十五枚磨损严重的铜板,小心地放进怀里,和原来的铜板合在一处。沉甸甸的一小撮,却轻得让他心里发慌。
他先去了一趟镇东头的仁心药铺。坐堂的还是那位王大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正给一个咳嗽的老妇人把脉。见到萧天赐,他点点头,示意他稍等。
等老妇人抓了药离开,王大夫才看向萧天赐:“你爹近来如何?”
“还是老样子,咳得厉害,夜里睡不踏实。”萧天赐低声说,“王大夫,您上次说的,那种‘带灵气’的老山参……”
王大夫叹了口气,捋了捋颌下的短须:“天赐,不是我不帮你。那种东西,可遇不可求,偶尔有山客挖到一株半株,也都是直接送到……那种地方去换真金白银,或者更稀罕的物件儿,不会流到寻常药铺来的。”
“那种地方?”萧天赐心里一动。
王大夫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压低声音道:“镇子西头,过了铁匠铺再往巷子里走,有个‘悦来客栈’。客栈后头,每月逢五、逢十的午后,会有些……不太一样的买卖。你要真有心,又不怕惹麻烦,可以去碰碰运气。不过,”他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那里龙蛇混杂,眼睛放亮些,钱财莫要露白,看好了东西也别多问来历,知道多了没好处。”
萧天赐的心跳快了几拍。他隐约明白了王大夫指的是什么。镇上的老人闲聊时提过,有些地方,会有“仙人”或者和“仙人”打交道的人出现,买卖些凡人用不上的稀奇东西。
“多谢王大夫指点。”他躬身道谢。
王大夫摆摆手,开了张寻常的方子:“这些药你先拿着,能缓解些。至于那地方……量力而行吧。”
抓了药,又用十文钱买了小半袋粗盐,萧天赐怀里的铜板只剩下一小半。他站在药铺门口,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犹豫了。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竹篮打水,还可能惹上麻烦。不去,养父的病……
他摸了摸缠着布条的手指。还有自己这身莫名其妙的诡异。那个地方,会不会有关于“灵力”,关于“红线”的线索?
太阳微微偏西时,萧天赐站在了悦来客栈的后巷口。
这里和前面热闹的街市截然不同,狭窄,安静,地上铺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暗绿的苔藓。客栈的后门虚掩着,门口蹲着个打瞌睡的干瘦老头,怀里抱着一根光溜溜的木棍。
萧天赐迟疑了一下,走上前。
老头眼皮都没抬,含糊道:“干什么的?”
“……听说,这里有买卖。”萧天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
老头这才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尤其在看到他粗布衣服和背上的旧包袱时,嘴角撇了撇。“进去吧。规矩懂吗?只看,别乱摸;想问价,低声;买了东西,银货两讫,出门不认。”
萧天赐点点头,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后是个不大的天井,比想象中热闹。约莫二三十人散在各处,有男有女,大多穿着普通,但也有人穿着劲装或样式古怪的长袍。天井里摆着几张简陋的木桌,有些人直接把东西铺在地上的油布上。没有大声叫卖,交谈声都压得很低,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空气里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有点香,又有点腥,还混杂着尘土和金属的气息。
萧天赐定了定神,走了进去,目光小心地扫过那些“货物”。
和他想象中珠光宝气、飞剑法宝乱飞的景象完全不同。桌上、布上摆着的东西大多灰扑扑的:一些形状不规则的矿石,几株干巴巴的、奇形怪状的草根或蘑菇,几把锈迹斑斑、缺口卷刃的短刀匕首,还有一些瓶瓶罐罐,上面贴着褪色的红纸标签。他甚至看到有人卖几块焦黑的木头,说是“雷击木”,能辟邪。
这就是……修真者的坊市?好像和镇上的集市也没什么太大不同,只是卖的东西怪了点。
他慢慢走着,看着,心里那点紧张和期待,渐渐被失望取代。这些东西,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也感觉不到王大夫说的“灵气”——虽然他也不知道灵气该是什么感觉。
就在他有些泄气,准备离开时,旁边两个蹲在地上挑拣矿石的男人的低语,飘进了他的耳朵。
“……听说了吗?北边山里,前些日子出了件怪事。”
“哪边?黑风坳那边?”
“对,就那儿。血神教的一个采药使,据说死得透透的,邪门得很。”
萧天赐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血神教?采药使?
他强迫自己不要转身,不要做出任何异常反应,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声音来源。那是两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上都有厚茧,像是常在山里讨生活的猎户或者矿工,但眼神比寻常山民要锐利一些。
“血神教的人死在山里,有什么稀奇?仇杀?抢东西?”另一人漫不经心地问,拿起一块暗红色的石头对着光看。
“嘿,要是寻常死法,我还跟你说个屁。”先前那人声音压得更低,透着股神秘和惊悸,“听说是……精血枯竭而死!”
“精血枯竭?”挑石头的汉子手一顿,“走火入魔了?”
“不像。发现尸体的人说,那家伙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都干瘪得跟老树皮似的,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把一身精血生生抽干了!但周围又没打斗痕迹,也没见什么厉害的妖兽出没。最邪门的是,他随身带的几样血神教的法器,完好无损,一样没少。”
挑石头的汉子沉默了,放下矿石,搓了搓手指,似乎也觉得有些发冷。“抽干精血……这手法,听着怎么有点……”
“像魔道的手段,对吧?”先前那人接口,“可血神教自己不就是玩血的祖宗?谁能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把他们的人弄死?而且听说,死的那个,还是个练气后期的采药使,不是刚入门的小虾米。”
“练气后期……”挑石头的汉子吸了口凉气,“那这事不小啊。血神教那边什么动静?”
“能什么动静?封锁消息,暗地里查呗。不过我估摸着,查不出什么。太干净了,干净得吓人。”
两人又低声议论了几句,话题转回了矿石的成色和价钱。 萧天赐却像一尊石像,僵在原地。 精血枯竭……干瘪得跟老树皮似的……被抽干……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脏上。 血色月夜。胸口被攥紧的剧痛。体内凭空多出的阴冷灵力。指尖那道仿佛会呼吸的红线。 还有,那株瞬间枯死的野草。 掠夺……生机…… 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血液好像在这一刻都冻住了。他脸色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吐出来。 是他吗? 那个百里之外死得凄惨无比的血神教采药使……是因为他吗?在他对引气入体一无所知、懵懂尝试的那个夜晚,在他感到心悸剧痛、看见血月的时刻,遥远山坳里的一个人,正经历着精血被抽干的极致痛苦,化为灰烬? 那股此刻盘踞在他丹田的阴冷灵力,就是那个人的一身修为?这红线,就是连接的标记,或者说……罪证? “不……不会的……”他在心里疯狂否认,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那股阴冷灵力似乎感应到他剧烈的情绪波动,微微躁动起来,指尖布条下的红线,传来一阵清晰的灼热感,像是一块烧红的炭贴在皮肤上。 他死死咬住牙,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住那股躁动和呕吐的欲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 不能在这里失态。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背对着那两个还在谈论的汉子,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门口挪去。每一步都重若千钧,踩在青石板上却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天井里依旧嗡嗡作响,那些古怪的货物,那些低声交谈的人,此刻在他眼中都变成了模糊晃动的影子。世界失去了声音,只剩下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脑海中反复回荡的那句话—— **精血枯竭而死。** 推开后门,午后的阳光刺眼地照下来。萧天赐眯起眼,扶着墙壁,才没让自己软倒在地。门口打瞌睡的老头瞥了他一眼,见他脸色难看,也没多问,又耷拉下眼皮。 萧天赐踉跄着走出巷子,走到主街上喧闹的人流里。嘈杂的人声、车马声重新涌入耳朵,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他靠在街边一堵土墙的阴影里,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原来……这就是真相? 不,还不是全部。这只是将他自身的异变,和外界一件骇人听闻的事件联系了起来。可为什么会这样?他为什么会有这种诡异的能力?这能力从何而来?那半块古玉又是什么?以后还会不会发生类似的事? 更多的疑问,更深的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如果被人知道……如果被血神教的人知道……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他下意识地缩紧身体,裹紧了身上单薄的粗布衣服,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隔绝那些无形的、可能从任何方向投来的窥探目光。 在墙角的阴影里站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手脚恢复了力气,萧天赐才重新抬起头。阳光依旧刺眼,街市依旧喧闹,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单纯为父亲病情和生计发愁的山村少年。他的身体里,藏着一个可怕的秘密,和一个更可怕的隐患。 他慢慢摊开右手,看着那缠着布条的食指。布条下,红线依旧。而体内那股阴冷的灵力,也依旧盘踞着,像一头沉睡的凶兽。 坊市没有找到救命的灵药,却听到了索命的传闻。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仅剩的铜板和那包寻常草药。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出镇的方向走去。 步子比来时更沉,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需要想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办。 而在他身后,悦来客栈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后,一双淡漠的眼睛,刚刚从他的背影上收回。那是个穿着灰色麻衣、毫不起眼的中年人,他手指间,一枚暗沉无光的铁戒,微微闪过一丝极淡的红晕,又迅速隐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