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整装待发
萧天赐的名字,被韩执事那支蘸满朱砂的硬毫笔,记录在了一卷略显陈旧的兽皮名册上。笔画落下时,他感到周遭投来的目光复杂了许多——有惊讶,有佩服,也有不加掩饰的看热闹般的兴味。一个入门不久、前些时日还深陷流言漩涡的杂役,竟敢接下这等明显危险的任务,在许多人看来,不是胆大包天,就是走投无路,或者……两者兼有。
赵猛和蒲东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他走回,脸上都带着忧色。赵猛性子急,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萧师弟,你怎么……那阴秽瘴气可不是闹着玩的!筑基丹虽好,也得有命拿才行!孙乾那帮混账肯定也会派人掺和,到时候在矿洞里……”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王裕也皱眉道:“此任务风险颇高。阴秽之气侵蚀灵力,对修为根基有损。你灵力本就不稳,更需慎重。”他顿了顿,“不过,你既已决定,必有考量。需做足准备。”
萧天赐对两位师兄的关切心领,点头道:“多谢师兄提醒。弟子明白其中凶险。只是筑基丹关乎道途,机会难得。至于瘴气……或许也是了解某种灵力属性的契机。”他没细说自身阴冷灵力之事,但王裕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劝阻。
赵猛叹了口气,用力拍了拍他肩膀:“那你千万小心!物资准备齐全些,解毒、清心、辟瘴的丹药,能带多少带多少!到了矿洞里,机灵点,别落单!”他絮絮叨叨交代了许多,拳拳爱护之意溢于言表。
报名持续了约一炷香时间。最终,包括萧天赐在内,共有五十三名杂役弟子登记。练气三层到六层不等,大多面带决绝或忐忑。外门弟子方面,韩执事很快点出了十人,都是练气后期修为,气度沉稳,显然不是新手。萧天赐目光扫过,心微微一沉——他在那十人中,看到了周通,还有另一个与孙乾交往甚密的弟子,名叫郑铎。周通似乎也看到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果然来了。萧天赐心中警铃大作。周通和郑铎的加入,让这次任务的凶险程度直线上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韩执事将任务细则交代清楚:三日后辰时,于山门广场集合出发,乘坐宗门的“穿云舟”前往伏龙山脉外围的黑水涧。任务期间,所有弟子需听从带队外门师兄的指挥,不得擅自行动。任务目标是清理矿洞内淤积的阴秽瘴气,加固可能被侵蚀的矿道结构,并探查瘴气泄露源头,尝试封堵。每人会配发基础数量的“清秽符”和“固土符”,但更多物资需自行准备或使用贡献点提前兑换。
“任务凶险,却也是磨砺之机。”韩执事最后肃然道,“望尔等同心协力,谨慎行事,平安归来。散了吧,各自准备。”
人群散去,议论纷纷。萧天赐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广场一侧的任务布告栏前,仔细阅读了关于“阴秽瘴气”和“玄铁矿洞”的更多资料——这些是公开信息,供弟子参考。
阴秽瘴气,通常滋生在阴气汇聚、死寂淤积之地,如古战场、万人坑、地脉阴窍附近。此气性质阴寒污浊,能缓慢侵蚀修士灵力,使其运转滞涩,长期接触或大量吸入,会导致灵力“污化”,根基受损,严重者甚至会侵蚀神魂,引发幻象或癫狂。常用应对手段,除了避瘴丹药、清心符箓,便是以精纯阳和或雷火属性的灵力、符咒进行驱散净化。
玄铁矿,是一种蕴含微弱金铁之气、可用于炼制低阶法器的常见矿石。其矿脉往往伴生有“磁煞”,本就对灵力有些许干扰。若再被阴秽瘴气侵蚀,矿洞内环境会变得极为恶劣,灵力感应受阻,方向难辨,且可能催生出一些喜阴秽的毒虫妖物。
“环境复杂,灵力受限,又有‘自己人’环伺……”萧天赐眉头紧锁。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制的险地。但越是如此,越需冷静谋划。
他离开广场,没有回杂役峰,而是先去了一趟宗门的“庶务堂”。这里是弟子用贡献点兑换日常物资、低阶丹药、符箓、法器等物的地方。他用自己攒下的为数不多的贡献点,兑换了十张“清心符”、五瓶最普通的“避瘴丹”、一小罐“解毒散”,以及一些处理外伤用的“止血粉”和“生肌膏”。这些是最基础的保障,花光了他几乎所有的积蓄。
握着换来的丹药符箓,萧天赐心头并无多少轻松。他知道,这些东西在真正的险境中,作用有限。他更需要的是对自身能力的进一步掌控,以及对潜在敌人的了解。
回到土坯屋,他紧闭门窗,再次尝试研究怀中的神秘骨片。这一次,他没有再滴血或灌注灵力,而是尝试将自身那缕阴冷的血煞之气,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引出一丝,靠近骨片。
就在那缕阴冷气息触及骨片表面的瞬间——
骨片上那暗红色的环形纹路,骤然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红光!同时,骨片传来的冰凉感骤然加剧,仿佛要冻结接触它的那缕气息。更让萧天赐心惊的是,他指尖那若隐若现的红线,在这一刻也突然变得清晰了一丝,并且微微发热,与骨片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极其隐晦的共鸣!
他立刻切断了那缕血煞之气的联系。骨片上的红光迅速黯淡,恢复原状,冰凉感也回落。指尖红线的异状也随之平复。
“果然……”萧天赐握着骨片,心脏狂跳。这骨片对他体内的阴冷灵力(血煞之气)有反应!而且似乎与他指尖的因果红线也有所关联!这证实了骨片绝非凡物,很可能与他“借贷”能力的源头,或者那个所谓的“窃天之罚”、“罪业缠身”有直接关系!
这发现让他既兴奋又惶恐。兴奋的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能与自身异变直接相关的实物线索;惶恐的是,这骨片显然蕴含着未知的力量和秘密,以他现在的实力和认知,根本无力解读,更遑论利用。而且,此物在传功阁被发现,阁中那神秘存在是否知晓?若知晓,他私自取走,会带来何种后果?
“现在想这些无用。”萧天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骨片贴身藏好,“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的矿洞任务。这骨片……或许能在某种程度上,帮助我感知或应对阴秽瘴气?”毕竟,那阴冷血煞之气,似乎也带有某种“阴秽”属性。同源或相近的力量之间,有时会相互吸引,有时也会相互克制。
这是个未经证实的猜想,但值得在任务中小心尝试。
接下来的两天,萧天赐过得异常充实。
白日里,他依旧完成灵田的日常劳作,但效率更高,挤出时间向赵猛请教了一些基础的近身搏击技巧和野外辨识方位的知识。赵猛虽主修剑诀,但体格魁梧,拳脚功夫扎实,教了萧天赐几手实用的卸力、闪避和发力法门,虽不算高深,但在狭窄矿洞或突发近战中或许能救命。王裕则给了他一张自己手绘的、关于伏龙山脉外围黑水涧一带的简易地形图,标注了几处可能的水源、危险区域和以前同门发现过的临时落脚点,这份情报尤为珍贵。
萧天赐自己也去宗门的藏书阁(非传功阁,存放的多是地理志、博物志、游记杂谈等)查阅了关于黑水涧和玄铁矿的更多记载,甚至找到了一篇数十年前某位师兄探索该矿洞后写下的简略心得,里面提到矿洞深处岔路众多,某些区域有天然磁石干扰罗盘,需以特殊标记或灵力感应辨识方向。
夜间,他修炼得更加刻苦。一方面继续巩固对平和灵力的控制,尝试在体内构筑更稳固的“隔离层”;另一方面,他开始有意识地、极其谨慎地引导那缕阴冷血煞之气,在特定经脉内进行极其微小的循环。他想尝试熟悉、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驯服”这股力量。过程痛苦且危险,好几次差点引发灵力暴走,都被他凭借强大意志和因果石的安抚勉强压下。但成效也有,他对这股阴冷灵力的“耐受度”和“细微操控力”,似乎提升了一点点。
他还抽空将兑换来的符箓和丹药仔细分装,确保在紧急情况下能最快取用。并将那罐廉价但心意真挚的红枣蜜膏也带上了——万一灵力消耗过度,或许能补充些微气血。
第三天清晨,出发的日子到了。
天光未亮,萧天赐已收拾停当。一身浆洗得干净挺括的杂役服,背负着一个半旧的灰布包袱,里面装着丹药符箓、干粮水囊、王裕给的地图、赵猛借他的一把精铁短刃(非法器,但足够锋利),以及几样杂物。怀中贴身藏着因果石和神秘骨片。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冰冷简陋的土坯屋,转身锁门,踏入熹微的晨光中。
山门广场已聚集了不少人。五十多名杂役弟子大多已到,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气氛凝重。十名外门弟子也已到场,聚在一处,气息明显比杂役弟子们沉凝许多。周通和郑铎赫然在列,周通正与另外两名外门弟子谈笑风生,目光偶尔扫过杂役人群,带着审视。
萧天赐默默走到杂役弟子队伍靠后的位置,低头垂目,尽量减少存在感。他快速扫视了一圈同行的杂役,大多面生,只有少数几个在灵田附近见过。他注意到,杂役中也有几个气息较为沉稳、眼神锐利的,看来并非全是庸手。
辰时正,韩执事与另一位身穿褐色短袍、面容精悍的中年修士一同到来。那中年修士气息浑厚,赫然是筑基期修为。
“这位是此次任务的带队师兄,筑基期的**马荣**,马师兄。”韩执事介绍道,“一切行动,需听从马师兄号令。”
马荣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众人顿时感到一股无形压力,纷纷噤声。
“废话不多说。”马荣声音沙哑,却带着金石之音,“黑水涧矿洞情况不明,阴秽瘴气可污灵力,可损神魂。入洞之后,十人一队,外门弟子各领一队。保持队形,不得擅离。清秽符省着用,遇到瘴气浓重处,需以灵力护体,交替前行。发现异常,立即示警。首要任务是清理已知被侵蚀的第三、第四矿道,探查源头次之。都听明白了?”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马荣点点头,不再多言,挥手祭出一件梭形法器。那法器见风即长,化作一艘长约十丈、通体泛着淡青光泽的飞舟,静静悬浮在离地尺许处。舟身刻有云纹,散发出稳定的灵力波动。
“上舟!”
众人依次登上穿云舟。舟内空间宽敞,设有简易座位。外门弟子自然占据了前部较好的位置,杂役弟子则分散在后。萧天赐选了个靠近边缘、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坐下。
周通在上舟时,经过萧天赐身边,脚步微微一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冷道:“矿洞里,小心脚下。摔了,可就爬不起来了。”
萧天赐眼皮都未抬,仿佛没听见。
周通冷哼一声,径直走到前排坐下。
穿云舟轻轻一震,随即升起,化作一道青光,向着伏龙山脉方向疾驰而去。山川大地在脚下飞速后退,罡风被舟身的防护阵法隔绝,舟内还算平稳。
萧天赐望着窗外飞速流逝的云霭,心中一片沉静。
前路凶险未卜,但他已无退路。此行,为筑基丹,为探寻自身灵力之秘,也为在这危机四伏的修真界,争得一线喘息之机。
他将手按在怀中那冰凉坚硬的骨片上。
谋事在人,成事……或许还需几分运气,以及,在绝境中抓住那一线生机的决断力。
穿云舟破开云层,伏龙山脉那绵延起伏、宛如巨龙蛰伏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黑水涧,玄铁矿洞。
他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