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身份与传闻
夜色已深,萧天赐踏着清冷的星光回到杂役峰那间土坯屋。屋内依旧冰冷,连月光也吝于多洒进几分。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那张简陋的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枕边那枚已经失效的“杂役·临时”玉牌。
今夜在传功阁的所见所闻,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的脑海。
“业力”、“因果”、“寄生”、“窃天之罚”、“罪业缠身”……
这些词句不再是书卷上遥远晦涩的概念,而是化作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向他最隐秘的恐惧。他体内那股阴冷灵力,那指尖若隐若现的红线,那修为增长时远处必然发生的惨事——这一切,似乎都在那些破碎的古籍记载中找到了残酷的注脚。
他不是简单的“天赋异禀”,不是幸运的“奇遇者”。他似乎……是一种“错误”,一种违背了某种更深层规则的“存在”。那些残篇断章仿佛在告诉他,他每一次不经意的“借贷”,都在无形中织就一张名为“罪业”的网,而这张网终将反噬自身,甚至牵连所有与他亲近之人。
陈枫苍白的脸和肋下狰狞的伤口,毫无征兆地浮现在眼前。萧天赐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混合着愧疚、恐惧与无力感的寒意窜遍全身。
“必须找到控制的方法……不,是找到根源,找到偿还的可能。”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仅仅“隐藏”和“逃避”已经不够了。从今夜起,他知道了水面之下还有更深、更暗的洋流。被动等待,只会被漩涡吞噬。
夜勤木牌静静地躺在怀中,带着粗糙的质感。这枚小小的木牌,是他主动谋划、用言辞和姿态换来的“钥匙”。虽然过程有赌的成分,但终究是成了。这证明,即便身份低微如杂役,只要谋划得当,也能在宗门的规则缝隙中,为自己撬开一丝可能。
这便是“谋”的力量。不是蛮力,不是运气,而是基于对规则、人性和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去设计、去争取。
但今夜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异响,又给他这份初步成功的喜悦蒙上了一层阴影。传功阁的深夜,真的只有他和那位昏昏欲睡的邓师兄吗?那声音是偶然,还是意味着有“第三人”在场?若是后者,对方是敌是友?是否察觉了他的真实意图?
信息。他缺的就是信息。关于自身异变的,关于宗门暗中动态的,关于那个神秘声响的。
萧天赐缓缓躺下,望着屋顶破洞外稀疏的星辰,脑海中开始梳理下一步的“谋”。
首先,夜间清扫传功阁的机会必须牢牢把握。每旬两夜,时间宝贵。下一次当值,他要更系统、更有针对性地翻阅。今夜只是接触了概念,下次要寻找可能提及具体“现象”——如红线、灵力寄生、因果可视——或“方法”——如封印、调和、业力转移——的记载。同时,要更加警惕,对那异响的来源保持最高戒备。
其次,对外的“人设”必须维持。申请夜勤的理由是“戴罪立功”和“向往典籍”,那么白日里在灵田的劳作就必须更加勤勉,对待其他杂役和偶尔接触的外门弟子,态度要更显“老实本分”,甚至带点因陈枫受伤而生的“惶恐不安”。要让人觉得,他只是一个因为连累朋友而心怀愧疚、拼命想要做点什么弥补的底层弟子。
第三,关于陈枫。他必须去探望。那罐放在石阶上的红枣蜜膏不知陈枫是否看到,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亲自去一趟,确认陈枫的恢复情况,观察百草堂的氛围,同时……或许能从陈枫或赵猛、李芸他们口中,听到一些关于宗门内,特别是关于他萧天赐的“风言风语”。蚀骨藤任务后,孙乾那些人不可能完全闭嘴。了解敌人(或潜在敌人)散布了什么样的信息,也是“谋”的一部分。
第四,修炼不能停。尽管正统功法对他效果微弱,但每日引气、运转周天,至少能让他熟悉体内驳杂灵力的流动,尝试加强控制。因果石也要随身携带,它能微弱安抚躁动,或许在关键时刻有用。
最后,是关于那位凌师叔……凌无绝。这个如同悬顶之剑的名字,让萧天赐每每想起都脊背发凉。从测灵根时的破格收录,到星空下的疑似窥视,再到蚀骨藤危机时的近距离审视……凌无绝对他的“兴趣”显然远超寻常杂役。这种兴趣绝非善意,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一种对“异常”和“潜在威胁”的天然警觉。
申请夜勤传功阁之事,会不会传到凌无绝耳中?如果传到,他会如何解读?是认为一个杂役“不安分”、“别有用心”,还是仅仅“急于表现”?这其中的风险难以预估。
“不能因噎废食。”萧天赐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凌师叔若真要对付我,早就动手了。他或许在观察,或许在等待什么……而我,必须在被他看清全部底细之前,找到自救之法。”
谋略的本质,就是在信息不全、实力不对等的情况下,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规则、资源和心理,为自己争取时间和空间。他现在做的,正是如此。
纷乱的思绪最终被疲惫压下,萧天赐沉沉睡去。窗外,启明星悄然升起。
次日清晨,萧天赐比往常更早起身,将土坯屋里外仔细打扫了一遍,换上洗得发白但整洁的杂役服,对着破瓦罐里积蓄的清水整理了一下鬓发。镜中的少年眉眼清秀,只是眼底深处那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疏离,以及隐约流转的灰色微光(他自己尚未能清晰看见),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沉郁许多。
他先去灵田,将分内的灌溉、松土、检查灵气微循环的活计做得一丝不苟,甚至主动帮旁边一位年迈杂役多做了半畦。劳作时,他留意着其他杂役的闲谈,大多是关于灵植长势、宗门月例、坊市物价等琐事,并未听到与自己相关的议论。
午时过后,他向负责这片灵田的管事告了假,说是去百草堂探望受伤的朋友。管事瞥了他一眼,挥挥手允了。
再临百草堂,萧天赐的心情复杂。远远便闻到清苦的药香混合着灵植特有的清新气息。堂前院落有弟子穿梭,气氛宁静肃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陈枫养伤的厢房外。门扉半掩,里面传来低低的谈话声。
“陈师兄,你就别乱动了,李师姐说了你这伤口愈合最忌牵扯。”是赵猛粗声粗气却难掩关切的声音。
“我就是躺得浑身酸……哎哟!”陈枫似乎想翻身,牵动了伤处,疼得吸了口凉气。
“活该!”李芸的嗔怪声传来,带着无奈,“药马上换好了,忍着点。”
萧天赐在门外站定,轻轻叩了叩门扉。
屋内声音一静,随即赵猛的声音响起:“谁啊?进来。”
萧天赐推门而入。厢房内光线明亮,陈枫依旧靠坐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些,但依旧能看出虚弱。李芸正小心地给他的肋下换药,绷带解开,露出那道被蚀骨藤毒刺撕裂、此刻已结了一层淡粉色新痂的伤口,依旧狰狞。王裕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手里削着一个灵果。
看到萧天赐,陈枫眼睛一亮,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萧师弟!你来了!”
赵猛哈哈一笑,拍了拍旁边的空位:“来来来,坐!正说起你呢!”
李芸也抬头对他微微颔首,手下动作依旧轻柔。
王裕将削好的灵果递给陈枫,对萧天赐友善地笑了笑。
看到陈枫眼中毫无阴霾的信任和热情,萧天赐心头那股被烙铁灼烫的感觉再次涌现。他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走到床边,将手里一个小布包放在床头矮几上——里面是他用仅剩的几枚铜钱,在山下集市新买的一包蜜渍梅子,听说开胃生津。
“陈师兄,感觉可好些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好多了!百草堂的师兄师姐医术高超,就是这药汤忒苦。”陈枫咧咧嘴,随即又关切地问,“你呢?那天之后没事吧?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大好。”
“我没事,只是些皮外伤,早好了。”萧天赐摇摇头,目光落在陈枫的伤口上,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师兄的伤……都是我……”
“打住!”陈枫立刻打断他,神色严肃起来,“萧师弟,我说过多少遍了,那是个意外!蚀骨藤暴动谁也没料到,你能自保已经很好,是我自己修为不济,护体灵光没撑住。你再这么说,我可真要生气了。”
赵猛也帮腔道:“就是!陈疯子说得对,那天情况那么乱,能全须全尾回来就不错了。要怪就怪那该死的藤妖,还有……”他顿了顿,瞥了萧天赐一眼,没继续说下去。
萧天赐知道他想说什么——还有那些背后嚼舌根、把责任推给一个杂役的人。
李芸换好了药,仔细缠上新绷带,柔声道:“陈师兄恢复得比预期快,再静养些时日,便能下地行走了。只是伤及了肺脉,近几个月不宜动用灵力,需得好好温养。”
陈枫闻言苦了脸:“几个月不能动灵力?那不是憋死人……”
“总比留下暗伤,影响日后道途强。”王裕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陈枫叹了口气,算是认了。
萧天赐静静听着,心中稍安。陈枫的伤势在好转,且李芸、赵猛、王裕态度依旧,这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几人又聊了些闲话,多是赵猛在说外门最近的趣闻,比如某某师兄炼丹差点把丹房炸了,某某师姐豢养的灵鹤又去偷吃灵田的嫩苗等等。气氛轻松融洽。
萧天赐偶尔附和两句,大部分时间在听,同时观察着陈枫的状态和几人的神情。他注意到,李芸在收拾药箱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什么心事。王裕削果子的动作很稳,但眼神偶尔会飘向窗外,带着一丝思索。
“对了,”赵猛忽然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点神秘,“你们听说了没?执法堂的凌师叔,前几天好像又去传功阁了,还调阅了不少……嗯,挺偏门的古籍记录。”
屋内气氛微微一凝。
萧天赐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抬眼看向赵猛。
陈枫疑惑:“凌师叔?他去传功阁查阅典籍不是很正常吗?他本就博闻强识。”
“不一样。”赵猛摇头,“我听一个在传功阁当值的远房表兄说,凌师叔这次查的,不是什么剑诀功法,而是些关于‘灵力异变’、‘上古禁忌’、‘因果牵连’之类的……冷僻东西。而且待了很久,出来时脸色不太好。”
李芸轻声道:“凌师叔执掌部分执法权,或许是在查什么旧案?”
王裕沉吟:“未必是旧案……蚀骨藤任务刚过不久,陈师兄伤重,当时现场灵力混乱,凌师叔也在。他会不会是在调查任务中出现的‘异常’?”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几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极其短暂地掠过了萧天赐。
萧天赐感到后背微微发凉。凌无绝果然没有放弃调查!他不仅在任务现场察觉到了自己的“不稳定”,事后更直接去传功阁查阅相关记载!他查到了什么?是否已经将那些“灵力异变”、“因果牵连”的记载,与自己身上的异常联系起来了?
“咳,”陈枫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管凌师叔查什么呢,反正跟咱们没关系。任务报告早就交了,一切都按意外处理。萧师弟也是受害者之一,这点大家都清楚。”
他这话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更是说给可能存在的“听壁角”者听的。
赵猛挠挠头:“也是,凌师叔查他的,咱们修炼咱们的。”他很快又换了话题。
但萧天赐知道,这根刺已经埋下了。凌无绝的调查如同无声的潮水,正在暗中逼近。而他申请夜间清扫传功阁的事,会不会加速这潮水的到来?
又在百草堂待了一炷香时间,萧天赐便起身告辞。陈枫让他有空常来,赵猛拍了拍他的肩膀,李芸和王裕也点头道别。
走出百草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萧天赐慢慢走在回杂役峰的小径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赵猛的话。
凌无绝在查“灵力异变”、“因果牵连”……
他申请夜勤传功阁……
传功阁深夜那神秘的异响……
这三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
一个令人心悸的猜测浮上心头:昨夜那声异响,会不会就是凌无绝?他是否早已察觉自己的小动作,甚至可能就在暗处,看着自己如饥似渴地翻阅那些禁忌残篇?
这个想法让他遍体生寒。如果真是如此,那自己的“谋”,在对方眼中,岂非如同孩童的把戏?
不,不对。萧天赐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凌无绝若当场抓住自己“不务正业”、专注翻阅古籍,以他的性格和职权,完全可以直接现身问责,甚至借此深入调查。但他没有。这意味着要么昨夜那人不是凌无绝,要么……凌无绝另有打算,他在放长线?
信息还是太少了。敌暗我明,处处被动。
“必须加快速度。”萧天赐握紧了袖中的因果石,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在下一次夜勤之前,要尽量提升对自身灵力的控制力,同时……要设法了解,宗门内关于我的‘流言’,到底传到了什么程度。”
他想起赵猛方才欲言又止的模样。孙乾那些人,绝不会只在杂役峰散播谣言。外门弟子中,恐怕也有知晓并对“萧天赐”这个名字抱有疑虑甚至敌意的人。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了解“敌人”的武器和阵地,同样是“谋”的重要一环。
就在他思索之际,前方小径拐角处,迎面走来两人。正是之前蚀骨藤任务中,与孙乾走得颇近的两个外门弟子。其中一人身形偏瘦,眼神灵活,名叫周通;另一人膀大腰圆,面相粗豪,名叫胡奎。
两人显然也看到了萧天赐,脚步微顿,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天赐垂下眼帘,侧身避让到路边,依足杂役见到外门弟子的礼数,躬身行礼,准备等他们先过。
周通和胡奎却没有立刻离开。周通上下打量了萧天赐几眼,嘴角扯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哟,这不是杂役峰的萧师弟吗?这是刚从百草堂出来?探望陈枫?”
萧天赐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低声道:“是。”
胡奎哼了一声,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陈枫也是倒霉,摊上你这么个……哼。好好一个外门精锐,差点折在区区蚀骨藤手里,说出去都丢人。”
周通假意拉了拉胡奎:“胡师兄,少说两句。萧师弟也不容易,杂役出身,能跟着出任务已是造化,出点差错……在所难免嘛。”他话虽如此,语气中的嘲讽意味却更浓。
萧天赐指甲掐进了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依旧低着头,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此刻任何言语回应,都可能被对方抓住把柄,激化矛盾。沉默,有时是最好的盾牌。
见萧天赐毫无反应,像块木头,周通觉得无趣,撇撇嘴:“走吧,胡师兄,还得去执役堂交任务呢。”
两人这才迈步离开,经过萧天赐身边时,胡奎还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萧天赐身形晃了晃,稳住,依旧没抬头。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远去,萧天赐才缓缓直起身,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眼神沉静如深潭。
果然,流言已经发酵。孙乾一系的人,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将对他的质疑和轻蔑公开化了。胡奎那一下撞击,不只是侮辱,更是一种试探——试探他的反应,试探他的底线。
“他们希望我愤怒,希望我失态,这样就能坐实我‘心性不稳’、‘不堪造就’的评价。”萧天赐心中明镜似的。这是最低级却也最常见的打压手段,利用身份和舆论的优势,逼迫低位者情绪失控。
而他,偏偏不能如他们所愿。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暴露弱点。他现在需要的不是争一时之气,而是时间和空间。夜勤传功阁的机会来之不易,绝不能因为和几个外门弟子的冲突而横生枝节。
“忍”是谋略的一部分,尤其是在力量不足的时候。但“忍”绝非毫无作为的退缩。今日之辱,他记下了。来日方长。
萧天赐整理了一下被撞歪的衣襟,继续向杂役峰走去。背影在午后的山道上,显得单薄却挺直。
他没有直接回屋,而是绕道去了杂役峰东侧一片僻静的竹林。这里灵气相对稀薄,少有人来,是他偶尔尝试控制灵力、练习几个粗浅法诀的地方。
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萧天赐闭上眼睛,缓缓运转体内驳杂的灵力。练气四层的修为,灵力总量依旧稀薄,但属性却混乱不堪。源自血神教采药使的阴冷血煞之气盘踞在丹田深处,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几次任务和日常修炼汲取的、相对平和的天地灵气则散布在经脉中;还有一丝极微弱、连他自己都难以清晰感知的、与星辰隐隐共鸣的奇异波动,如同夜空中的萤火,时隐时现。
他尝试引导这些灵力沿特定路线运行,但不同属性的灵力相互排斥、冲撞,经脉传来隐隐的胀痛感。效率低下,且极易失控。
萧天赐没有气馁,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艰难。他小心翼翼地,主要引导那些相对平和的灵力,尝试将它们凝聚、压缩,同时极力安抚、隔绝那阴冷的血煞之气。这是一个精细且耗神的过程,如同在湍急的河水中,试图筑起一道脆弱的堤坝。
汗水渐渐浸湿了他的鬓角。但他能感觉到,经过这段时间有意识的练习,特别是使用因果石后,他对灵力的控制力确实有了一丝微弱的提升。至少,在平静状态下,让这些驳杂的灵力勉强“相安无事”一段时间,比以前容易了些许。
一个时辰后,萧天赐缓缓收功,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清明。他取出那枚粗糙的因果石,握在掌心。石头传来温润的凉意,隐隐有一丝奇异的力量渗入体内,让那些因练习而略显躁动的灵力慢慢平复下来。
“这石头……究竟是何来历?闻悲禅师……”他摩挲着石面,心中对那位神秘老僧的感激与好奇更深。
日头西斜,萧天赐起身返回土坯屋。经过杂役弟子聚居的片区时,他敏锐地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一丝方才周通、胡奎带来的影响。
他目不斜视,径直回到自己那间孤零零的土坯屋,关上门,将那些目光隔绝在外。
夜幕降临,萧天赐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星光,再次拿出那枚夜勤木牌。下一次轮值是在三天后。这三天,他要做的,是继续夯实“人设”,低调行事,同时尽可能调整状态,为下一次夜间探索做好准备。
就在他准备歇息时,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屋外。
萧天赐瞬间警觉,屏住呼吸。
“萧师弟,睡了么?”是赵猛压低的声音。
萧天赐略一迟疑,起身开门。赵猛魁梧的身影站在门外,脸上带着点犹豫和关切。
“赵师兄?快请进。”萧天赐侧身让开。
赵猛摆摆手:“不进去了,就说几句话。”他看了看左右,声音压得更低,“下午回来路上,遇到周通和胡奎那两个混球了?”
萧天赐点点头。
“他们是不是找你麻烦了?”赵猛眉头拧起,“我后来听人说了,胡奎那厮撞了你?他娘的,仗着自己是外门老人,修为高点,就欺负人!”
“没事,赵师兄,我没在意。”萧天赐平静道。
“你能忍,我可看不过去!”赵猛愤愤,“陈疯子还在养伤,他们就敢这么明目张胆!不过……”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了些,“萧师弟,你得小心点。孙乾那帮人,最近在外门活动得挺频繁,到处说……说你来历不明,灵力古怪,陈疯子受伤跟你脱不了干系,甚至怀疑你跟之前什么邪修事件有牵扯……总之,泼脏水的话一套一套的。”
萧天赐心中一沉。流言比他预想的更恶毒,已经开始往“勾结邪修”的方向引了。这若是传到执法堂耳中,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也足以让他陷入更大的麻烦。
“多谢赵师兄提醒。”萧天赐诚恳道谢。赵猛能特意来告诉他这些,这份情谊他记下了。
赵猛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陈疯子让我多照看你点。你自己机灵些,尽量别落单,离孙乾那些人远点。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或者王裕。李师姐那边……她也让我带句话,说百草堂不是谁都能胡乱伸手的地方,让你宽心。”
萧天赐心头微暖。陈枫即便在养伤,依旧在为他着想。李芸看似清冷,也表达了隐晦的支持。还有赵猛、王裕……这些善意如同寒夜中的星火,虽不足以驱散全部黑暗,却给了他前行的勇气。
“我明白。代我谢谢陈师兄和李师姐。”萧天赐郑重道。
赵猛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去。
关上门,萧天赐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吐出一口气。
局势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紧迫。暗处有凌无绝如鹰隼般的审视,明处有孙乾一系步步紧逼的污蔑排挤。而他,就像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独木桥上,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幽谷。
但他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谋”的下一步,必须更快,更稳,也更隐秘。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夜勤木牌上。三天后的传功阁之夜,或许将是他打破僵局、获取关键信息的重要契机。无论如何,必须把握住。
窗外,夜色如墨,星河低垂。萧天赐吹熄了脑中纷杂的念头,盘膝坐下,将因果石置于膝上,再次进入那艰难却必须持续的修炼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