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透了墨汁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整个江州城上空。旧码头区在城东南角,早些年还能听见货轮的汽笛和集装箱吊装的轰鸣,如今只剩下一片被遗弃的锈蚀与寂静。晚上八点四十分,林羽出现在码头外围的废弃仓库区。
他没走大路,而是从沿海的防风林穿过来。林子里的桉树长得又高又密,树叶在夜风里哗啦作响,掩盖了所有脚步声。他今天换了身深灰色运动服,料子很普通,但剪裁合身,不影响活动。背上的伤疤被衣服遮住了,只有脖颈处偶尔露出一小截浅白色的边缘。
距离九点还有二十分钟。林羽没有直接去坐标点,而是先绕着那片区域转了一圈。这是习惯——了解环境,确定出口和掩体,预估可能的伏击位置。码头区比他预想的还要荒凉,大部分仓库的门都用锈死的铁链锁着,窗户玻璃碎得七七八八,地面堆着发黑的水泥袋和腐烂的木材。海风裹挟着咸腥和铁锈的味道,一阵阵扑过来。
坐标点在3号仓库,一栋两层的水泥建筑,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仓库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一辆报废的卡车,轮胎瘪了,驾驶室的门半吊着,在风里吱呀吱呀地晃。
林羽在五十米外的一堆集装箱后面停下,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改装过的诺基亚。屏幕上的信号探测器显示,以3号仓库为中心,半径一百米内至少有六个活跃的信号源——两个在仓库二楼,一个在卡车后面,还有三个分布在外围,呈三角形包围着这片区域。
他关了手机,塞回口袋。然后从后腰摸出那把折叠刀,展开,刀刃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刀是他自己磨的,用的是特种钢,硬度足够切断指头粗的钢筋。他握了握刀柄,又收起来。
八点五十五分。仓库二楼的一扇窗户里,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像手电筒,晃了三下,又熄了。
林羽没动。他继续等,耳朵捕捉着风里所有的声音——远处海浪拍打堤岸的闷响,铁门晃动的吱呀,老鼠在垃圾堆里翻找的窸窣,还有……很轻的,鞋底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
不止一个人。从脚步声判断,至少有四个,而且训练有素,节奏稳定,落脚很轻。
九点整。仓库的大门吱嘎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侧身出来,站在门口,朝林羽藏身的方向招了招手。
林羽站起来,但没有立刻过去。他在阴影里又站了十秒,确认外围那三个信号源没有移动的迹象,才迈步走出去。脚步不紧不慢,像是晚饭后散步的闲人。
走到距离仓库大门还有十米的地方,他停住了。
“就站那儿。”门里的黑影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被烟酒腌透了的嗓子。“把手举起来,转一圈。”
林羽照做。抬起双手,原地转了一圈。运动服很宽松,藏不住武器——至少藏不住明显的武器。
“进来。”黑影拉开门。
仓库里比外面更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勉强能看清轮廓。空荡荡的,地上积着厚厚的灰,空气里有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合的怪味。二楼有脚步声,很轻,但逃不过林羽的耳朵——至少两个人,一左一右,形成了交叉火力点。
“东西带来了?”沙哑声音问。
林羽借着门口的光,看清了说话的人。四十多岁,寸头,左脸有一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让整张脸看起来有些歪斜。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T恤。身材不高,但很壮实,肩膀宽得像能撞开门。
“什么东西?”林羽反问。
寸头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装傻?赵三虎让你来的,你不知道带什么?”
林羽心里迅速盘算。对方把他当成了赵三虎的人——这说明两件事:第一,赵三虎确实在查他,而且查到了今晚的会面;第二,对方和赵三虎不是一伙的,甚至可能有交易。
“赵总只让我来听听。”林羽说,声音放得很平,“没说要带什么。”
“听听?”寸头男人又笑了,这次笑得肩膀都在抖,“赵三虎是不是以为,我‘老疤’是开茶馆的?谁来都能听一耳朵?”
老疤。林羽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江州本地的地头蛇之一,早些年靠收保护费和放贷起家,后来洗白做了物流公司,暗地里还是干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这人有个特点——贪,而且胆子大,什么钱都敢赚。
“那你要什么?”林羽问。
老疤没回答,而是朝二楼挥了挥手。脚步声响起,两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一高一矮,都穿着黑色的运动装,手里没拿东西,但腰侧鼓鼓囊囊的,应该是别着家伙。
“搜他。”老疤说。
高个子走过来,动作很熟练,从林羽的衣领开始往下摸。摸到口袋时,他掏出了那部老款诺基亚,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然后是后腰,裤腿,鞋帮。搜得很仔细,连袜子边缘都捏了一遍。
“干净。”高个子说。
老疤眯起眼睛:“手机拿过来。”
高个子把诺基亚递过去。老疤按亮屏幕,划了几下,发现要密码,抬眼看向林羽。
“369。”林羽说。
老疤输入密码,进入主界面。很干净,除了系统自带的几个图标,只有一个通讯录和一个短信。他点开短信,里面是空的。通讯录里也只有三个号码,存的都是人名:苏清月、苏文渊、王妈。
“你就用这破玩意儿?”老疤把手机扔回给高个子,“赵三虎现在这么抠门?连部智能机都舍不得给手下配?”
林羽没接话。他知道老疤在试探,每一句话都在试探。
“行吧。”老疤把手机扔还给高个子,从皮夹克内袋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既然赵三虎派你来了,那咱们就直说。那批货,我要再加三成。”
“什么货?”
“还装?”老疤吐出一口烟,“上个月从南边运来的那批‘药材’,别跟我说你不知道。赵三虎当初说好了,走我的码头,分我两成。现在货到了,他想赖账?”
林羽的脑子飞速转动。赵三虎在做走私,这他不意外。但具体是什么货,走哪条线,和老疤这种地头蛇怎么分账,这些都是新信息。他需要更多。
“赵总没说赖账。”林羽斟酌着用词,“只是最近风头紧,海关查得严。”
“风头紧?”老疤嗤笑,“风头紧他怎么还敢接新单子?我告诉你,码头是我的地盘,我想让货进来就能进来,想让它卡着就能卡着。赵三虎要是不守规矩,以后他的船,一条都别想靠岸。”
“新单子?”林羽捕捉到关键词。
老疤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变了。“你不是赵三虎的人。” 这句话一出,仓库里的气氛瞬间绷紧了。二楼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是枪械保险被打开的声音。高个子和矮个子同时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向腰侧。 林羽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目光扫过老疤,扫过高个子手里的诺基亚,扫过仓库二楼的阴影处。脑子里迅速计算着距离、角度、反应时间。 “你是谁?”老疤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手里的烟头被他扔在地上,用脚碾碎。 “你刚才说的新单子,是什么?”林羽反问。 老疤没回答,而是朝二楼做了个手势。 砰! 一声枪响,子弹打在林羽脚边不到半米的水泥地上,溅起一簇火星。枪口装了消音器,声音闷得像用拳头砸门,但在空旷的仓库里依然清晰得刺耳。 “下一枪,打的就是你的腿。”老疤说,“现在,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林羽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新鲜的弹孔,又抬起头。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点点弧度。 “我数三声。”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让你的人把枪放下,然后告诉我新单子的所有信息。” 老疤愣了愣,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疤都在扭曲。“你他妈是不是疯了?现在谁拿枪指着谁?” “一。”林羽开始数。 二楼传来拉动枪栓的声音。 “二。” 高个子和矮个子同时拔出了枪——不是手枪,是微型冲锋枪,乌黑的枪口对准了林羽的胸口。 林羽没看他们,只看着老疤。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井里的水,看不见底。 “三。”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羽动了。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侧身,右腿发力,整个人像被弹簧弹出去一样,扑向左边那堆废弃的木箱。动作快得几乎拉出残影,高个子扣下扳机的瞬间,子弹只打中了他刚才站立位置后面的空气。 砰砰砰! 一连串的枪声炸开,子弹追着林羽的身影扫射过去,打在木箱上,木屑四溅。林羽在翻滚中从后腰摸出折叠刀,甩手掷出。 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线,精准地扎进高个子持枪的手腕。高个子惨叫一声,冲锋枪脱手落地。林羽已经扑到他面前,一手接住下落的枪,另一只手肘狠狠撞在他的喉结上。 咔嚓。轻微的脆响。高个子眼睛瞪大,捂着喉咙软软倒下。 这一切发生在三秒之内。矮个子反应过来,调转枪口,但林羽已经捡起地上的冲锋枪,一个点射。 子弹打在矮个子脚前的水泥地上,溅起的碎石打在他脸上,他下意识地闭眼。就这一瞬间的功夫,林羽已经到了他面前,枪托狠狠砸在他下巴上。 矮个子哼都没哼一声,仰面倒下。 二楼又响起了枪声。子弹追着林羽扫射,但他已经躲到了那堆木箱后面。木箱是实木的,很厚,子弹打进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林羽靠在木箱后,迅速检查了一下手里的冲锋枪。德国产MP5,九毫米口径,弹匣里还有大约二十发子弹。他卸下弹匣看了一眼,重新装上,拉栓上膛。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二楼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老疤压低的咒骂。 “你他妈到底是谁?!”老疤吼道,声音里有种压不住的恐惧。 林羽没回答。他侧耳听了听,判断出二楼还有两个人,一个在左前方,一个在右后方。左前方的呼吸声很乱,右后方的很稳——是专业的。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从木箱后探出半个身子,朝右后方那个位置打了一个三发点射。 子弹打在水泥柱上,溅起一片火星。右后方传来一声闷哼——打中了,但没致命。 林羽立刻缩回来。几乎同时,左前方的枪声响起,子弹擦着他刚才探头的位置飞过去,打在后面的墙上。 他等了两秒,然后从另一边探身,朝左前方打了一个长点射。这次没瞄准人,而是瞄准了声音来源上方的天花板。 轰隆! 一大片水泥块和灰尘垮塌下来,左前方传来惊呼和咳嗽声。林羽抓住机会,从木箱后冲出来,几步冲到楼梯口,举枪向上。 右后方那个人反应很快,已经从掩体后探头,枪口对准了他。 但林羽更快。他扣下扳机的同时侧身,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在他的运动服上划开一道口子。而他射出的子弹,精准地打进了对方的眉心。 那人向后倒去,手里的枪掉在地上,顺着楼梯滚下来。 左前方的那个人刚从灰尘里爬起来,看见同伴的尸体,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神的功夫,林羽已经冲上二楼,枪口抵住了他的额头。 “放下。”林羽说。 那人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林羽用枪口示意他后退,然后弯腰捡起那把枪,别在腰后。他扫视了一眼二楼——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指挥点,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码头各个位置的监控画面。角落里堆着几个黑色的旅行袋,拉链开着,露出里面成捆的现金和几包白色的粉末。 老疤不在二楼。 林羽把枪口转向那个还站着的人:“老疤呢?” 那人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指了指仓库后门的方向。 林羽走到窗边,掀开脏兮兮的窗帘一角。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灯没开,但引擎在转。老疤正拉开车门,往车里钻。 林羽举起枪,瞄准,又放下。距离太远,而且有遮挡,他没把握一枪毙命。而且,活的老疤比死的老疤有用。 他转身下楼,经过那两个倒在地上的手下时,蹲下身,从高个子口袋里摸回自己的诺基亚,又从矮个子口袋里搜出一部手机和一把车钥匙。车钥匙上挂着个牌子,写着“B区-47”。 仓库外的空地上,那辆SUV已经发动,车灯猛地亮起,朝着巷子另一头疾驰而去。 林羽没追。他走到那辆报废的卡车后面,果然看见一辆黑色的摩托车停在那里。他插上车钥匙,发动引擎,摩托车发出低沉的轰鸣。 他跨上车,但没有立刻追出去,而是先拿出那部从矮个子身上搜来的手机,解锁——密码很简单,四个零。翻看通讯录,最近的通话记录里,有个备注为“赵”的号码,打了三次。 林羽记下号码,然后打开短信。最新的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只有一句话:“人到了,带他来3号仓库。” 发件人也是那个“赵”。 林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删掉这条短信,清空通话记录,把手机关机,扔进旁边的水沟里。接着,他拿出自己的诺基亚,拨了一个加密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 “龙首?”那头的声音有些诧异,“这个时间……” “帮我查个号码。”林羽报出刚才记下的那串数字,“查机主,查最近三个月的通话和短信记录,查资金往来。还有,查江州一个叫‘老疤’的人,本名应该姓刘,脸上有疤,做物流生意,暗地里接走私。我要知道他最近三个月接过的所有单子,特别是和赵三虎有关的。” “明白。需要多长时间?” “越快越好。”林羽顿了顿,“另外,再查一个人,绰号‘鬼手’,狙击手,最近可能入境了。我要知道他的所有特征、惯用武器、活动范围。” “是。” 电话挂断。林羽把手机塞回口袋,拧动油门。摩托车引擎咆哮起来,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朝着巷子另一头追去。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进了仓库区后面那片更破败的棚户区。这里巷道狭窄,弯弯绕绕,路灯早就坏了,只有少数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摩托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惊起了几声狗吠。 林羽开得不快,他在观察——观察地面有没有新鲜的车辙,观察路边的垃圾有没有被撞翻,观察那些黑暗的角落有没有藏着人。 开了大约十分钟,他看见了那辆黑色的SUV。车停在一栋二层小楼的后门,引擎还热着,排气管冒着白气。楼里亮着灯,窗户上拉着厚厚的窗帘,但能看见人影晃动。 林羽把摩托车停在巷口,熄火,下车。他没有直接靠近,而是绕到侧面,顺着水管爬上隔壁那栋楼的屋顶。屋顶上堆着些破烂的家具和废弃的建材,他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趴下,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对面小楼的正门和后门。 小楼里传来争吵声,声音很大,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你他妈是不是傻?!那根本不是赵三虎的人!”是老疤的声音,气急败坏。 “我怎么知道?他说的暗号都对上了!”另一个声音辩解。 “对上个屁!赵三虎的人会一个人来?会他妈空着手来?会问你新单子的事?” “那现在怎么办?死了两个弟兄,货还在仓库里……” “货先不管!人要紧!你赶紧去仓库,把现场收拾了,尸体处理掉!电脑和账本都拿走,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那赵三虎那边……” “我去说!”老疤吼了一声,然后是砸东西的声音,“妈的,这事不对劲……那小子身手太好了,不像是普通打手。你看见他怎么干的了吗?三秒,就他妈三秒,放倒我们两个人!” 屋顶上,林羽静静地听着。他的目光扫过小楼的每个窗户,判断里面的人数。一楼至少三个,二楼两个。后门守着一个人,靠在车上抽烟,很警惕,不时四处张望。 他又等了五分钟,看见小楼里走出两个人,快步朝仓库方向去了。接着,后门那个抽烟的人也进了屋。小楼里暂时只剩下老疤和另外一个人。 时机到了。 林羽从屋顶下来,像一道影子滑进巷子。他没走正门,也没走后门,而是绕到小楼侧面,那里有一扇很小的气窗,位置很高,一般人够不着。 他助跑几步,脚在墙上蹬了两下,手抓住窗沿,一个引体向上,身体轻盈地翻了上去。气窗没锁,他轻轻推开,钻了进去。 里面是个杂物间,堆满了纸箱和旧家具,空气里一股霉味。林羽落地无声,贴在门后听了听。外面的争吵声已经停了,能听见脚步声在楼上楼下走动,还有打电话的声音。 “……对,出了点意外,不是赵三虎的人……不知道是谁,很厉害,把我们两个弟兄干掉了……货还在仓库,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赵总,这事你得给我个说法,暗号是你给的,人也是你让去的……” 是老疤在打电话,语气压着火,但还算克制。 林羽轻轻推开门,闪身出去。外面是条短短的走廊,连接着前厅和后厨。他贴着墙移动,快到拐角时,听见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停下,屏住呼吸。 那人从拐角转过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茶。他看见林羽的瞬间,眼睛瞪大,张嘴要喊—— 林羽一步上前,手刀砍在他颈侧。年轻人眼睛一翻,软软倒下。林羽接住托盘,放在地上,然后把年轻人拖进杂物间。 他继续往前,来到前厅。老疤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打电话,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烦躁地抓着头发。他换了件衣服,但皮夹克还搭在椅背上。 “行,行,我等你消息。”老疤挂了电话,狠狠骂了一句,转身要去拿桌上的烟盒。 然后他看见了林羽。 老疤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手慢慢摸向皮夹克——那里鼓鼓囊囊的,应该是枪。 “别动。”林羽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老疤的手停在半空。他死死盯着林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林羽没回答。他走到桌前,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燃,吸了一口。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自己家里。 “新单子。”他吐出一口烟,看向老疤,“说清楚。” 老疤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窗户——都关着,而且林羽站在他和出口之间。 “什么新单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砰! 枪响了。林羽手里多了一把枪——是从老疤皮夹克里掏出来的,一把格洛克17,枪口还冒着烟。子弹打在老疤脚边的地板上,离他的脚尖不到五公分。 老疤浑身一抖,差点瘫倒在地。 “下一枪,打膝盖。”林羽说,枪口下移,对准了老疤的左腿。 “我说!我说!”老疤的声音都变调了,“是……是一批货,从南边来的,不是药材,是……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军火。”老疤闭上眼睛,像是认命了,“一批轻武器,还有弹药,本来是要走我的码头,分批运进来。赵三虎负责接货和分销,我负责码头和运输。” “时间,地点,数量。” “原定后天晚上,从公海运过来,在7号泊位靠岸。总共二十个集装箱,标的是‘机械零件’。武器藏在中间,具体数量我不清楚,赵三虎没告诉我,只说价值……价值这个数。”老疤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万?” “五千万。” 林羽的眉毛挑了挑。五千万的军火,这已经不是普通走私了。赵三虎胆子比他想得还要大。 “买家是谁?” “这个我真不知道!”老疤急急地说,“赵三虎只说是‘大客户’,背景很深,让我别多问。我只负责码头这一段,后面的不归我管。” “运输路线呢?” “货进来后,先在码头仓库放一夜,第二天分装,用货车运出去。路线是赵三虎安排的,我只知道第一站是城北的物流园,后面的就不清楚了。” 林羽盯着他看了几秒,判断他没说谎。他掐灭烟头,用脚碾碎。 “今晚的事,赵三虎知道多少?” “我……我刚给他打了电话,说有人冒充他的人,杀了我们两个弟兄。他让我先处理现场,等他消息。” “他怎么回复的?” “他说……他说会查清楚,让我别轻举妄动。”老疤咽了口唾沫,“但我觉得,他好像……不怎么意外。” 林羽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意思?” “就是……他听说有人冒充他的人,反应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出事。而且,他让我把仓库里的货转移,说‘以防万一’。”老疤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怀疑……我怀疑今晚的事,就是他设的局。”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林羽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老疤说的是真的,那今晚的会面就不是意外。赵三虎故意泄露消息,引他过来,借他的手除掉老疤?还是说,这背后有更复杂的算计? “你手机给我。”林羽伸出手。 老疤哆哆嗦嗦地把手机递过去。林羽翻看通话记录,最新的一条确实是打给“赵总”的,通话时间三分二十秒。他又翻短信,最近的一条是两小时前收到的:“九点,3号仓库,暗号‘南边的药材到了’。” 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 林羽记下这个号码,然后把手机扔回给老疤。 “今晚的事,不许再告诉任何人。”他盯着老疤的眼睛,声音里的寒意让老疤打了个哆嗦,“如果赵三虎问起,就说人跑了,没追上。仓库里的货,按他说的转移,但留一份样品给我。” “样……样品?” “明天中午之前,送到这个地址。”林羽从桌上撕了张便签纸,写下一行字——那是城西一个废弃报刊亭的位置。“放在第三个信箱里,用黑色塑料袋包好。别耍花样,我能找到你一次,就能找到你第二次。” 老疤接过纸条,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林羽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后门。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 “还有一件事。” 老疤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如果你再敢派人去苏家附近转悠,”林羽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我会让你知道,死不是最可怕的事。” 说完,他拉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老疤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湿了。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手里那张便签纸,忽然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妈的……惹上阎王爷了……” --- 林羽回到苏家宅院时,已经过了午夜。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墙翻进去。落地时,他听见了巡逻保安的脚步声——两个,正在前院那边聊天,声音压得很低。 “刚才那辆车,真邪门,转了两圈又走了……” “会不会是小偷踩点?” “不像,车窗都关着,里面坐着好几个人呢……” 林羽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回到储藏室。关上门,他没开灯,而是先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 围墙外的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的光晕在风里摇晃。那辆黑色轿车没再出现,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更隐蔽,更耐心。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老款诺基亚,开机,加密短信已经来了三条。 第一条:“号码已查,机主刘大鹏,化名老疤,名下有三家物流公司,实际控制江州港三个泊位。近三个月与赵三虎有六笔资金往来,总计八百七十万。” 第二条:“‘鬼手’资料已传至加密邮箱。真名不详,国籍不详,惯用狙击步枪为麦克米兰TAC-50,有效射程两千米。特征:左手手背有蜘蛛形纹身。最近一次公开活动是三个月前在东南亚,目标是一位军火商。” 第三条:“老爷子让我转告你,陈锋的线索在江州断了,但查到三年前‘雪崩’行动前,他曾单独接触过一个代号‘信使’的中间人。‘信使’最近在江州出现,目前行踪不明。” 林羽盯着第三条短信看了很久。陈锋、‘鬼手’、‘信使’、赵三虎、老疤……这些名字像散落的拼图碎片,看似无关,却又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脱掉运动服。肩膀上的枪伤擦破了皮,血已经凝固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从铁皮衣柜里拿出一个小医药箱,用酒精棉擦了擦伤口,贴上创可贴。 处理完伤口,他坐在行军床上,开始思考。 赵三虎在走私军火,而且量很大。老疤是他的合作伙伴,负责码头运输。但今晚的事,很可能是个局——赵三虎想借他的手除掉老疤,或者至少试探他的底细。 为什么? 因为赵三虎开始怀疑他的身份了。那枚军用追踪器,那些在码头打听伤疤的人,还有今晚的会面……所有这些都表明,有人在查他,而且手段不一般。 是陈锋吗?还是‘蝮蛇’?或者是那个‘信使’? 林羽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三年前那个雪夜。枪声、鲜血、陈锋站在山坡上的背影……还有苏镇山老人那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 “有人要你死,而且是你身边的人。” 老人的话像警钟,在脑海里一遍遍回响。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苏清月的号码。 林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苏清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很清醒:“你回来了?” “嗯。” “我在书房,能过来一下吗?” 林羽又沉默了几秒。“好。” 他挂断电话,重新穿上那件深灰色运动服,检查了一下伤口没有渗血,然后推门出去。 主宅里很安静,只有走廊尽头的夜灯还亮着。林羽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到了三楼,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敲了敲门。 “进来。” 林羽推门进去。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苏清月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是苏家的财务报表。 她今天没穿职业装,而是换了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上没有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坐。”她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林羽坐下,没说话。 苏清月也没立刻开口。她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书房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鸣笛。 “今天下午,”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赵三虎恢复了所有订单,还亲自打电话道歉。” 林羽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不相信他会突然良心发现。”苏清月看着他,“你做了什么?” 林羽迎上她的目光。苏清月的眼睛很漂亮,杏仁形,瞳孔是深褐色的,此刻正专注地看着他,没有厌恶,没有轻视,只有一种冷静的探究。 “我跟他谈了谈。”林羽说。 “怎么谈的?” “用他听得懂的方式。” 苏清月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一个没成形的笑。“你手里有他的把柄?” 林羽没否认。 苏清月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爷爷当初让你入赘苏家,只说让你保护苏家周全,没说你是什么人,也没说你从哪来。这三年,我从没问过。”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但现在,赵三虎的事,还有今晚外面的那些人……我觉得我需要知道一些事情。” “知道什么?”林羽问。 “你到底是谁?”苏清月转回头,直视他的眼睛,“或者说,你曾经是谁?”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挂钟的嘀嗒声变得格外响亮。 林羽看着苏清月,看着这个名义上是他妻子、实际上却形同陌路的女人。三年来,他们之间的对话不超过一百句,大多数时候是在餐桌上,她冷淡地回应旁人对他的嘲弄,或者更常见的,是沉默。 但现在,她坐在他对面,问他到底是谁。 “一个士兵。”林羽说,“曾经是。” “什么样的士兵?” “执行特殊任务的。” “为什么离开?” “任务失败,受了伤,被老爷子救了。”林羽回答得很简略,但每句话都是真的——只是没说出全部真相。 苏清月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然后她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那赵三虎的事,算是解决了?” “暂时。” “暂时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不会在明面上为难苏家,但暗地里会不会做别的,不好说。”林羽顿了顿,“而且,可能不止赵三虎一个人。” 苏清月的眉头蹙了起来。“还有谁?” “不确定。”林羽说,“但最近有人在盯着苏家,不是商业上的竞争对手,是……别的势力。” “和你的过去有关?” “可能。” 苏清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拿起咖啡杯,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这个问题让林羽有些意外。他以为苏清月会追问,会害怕,甚至会责怪他把危险带进苏家。但她没有,她只是很冷静地问,需要她做什么。 “保持正常的生活节奏。”林羽说,“不要表现出异常。公司的生意照做,该见的人就见,该签的合同就签。如果有人问起我的事,就说不知道,或者直接说我是吃软饭的废物,就像其他人那样。” 苏清月的嘴角又动了动,这次真的形成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你觉得我会那么说?” “那样最安全。” “对你,还是对我?” “对所有人。”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风声,吹得树叶哗啦作响。苏清月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羽,看着外面深沉的夜色。 “三年前,爷爷让我嫁给你的时候,我很恨他。”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觉得他老了,糊涂了,把苏家的脸都丢光了。这三年来,我看着你在家里被所有人欺负,被当成下人使唤,我没帮过你一次。”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目光落在林羽身上。“不是我不想帮,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帮了你,就等于承认你是我丈夫,就等于打所有人的脸。我做不到。” 林羽没说话。他知道苏清月说的是实话。这三年来,她对他的态度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是刻意回避——回避他的存在,回避这段荒唐的婚姻,回避所有可能让她难堪的场合。 “但现在,”苏清月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我发现我可能错了。爷爷没老糊涂,你也不是废物。今晚外面的那些人,还有赵三虎的事……都在告诉我,有些事情,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走回书桌后面,重新坐下,双手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林羽,我不需要知道你全部的秘密,但我需要知道一件事——苏家现在有危险吗?真正的危险,不是生意上的,是……那种会死人的危险。” 林羽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有。” 苏清月的脸色白了一分,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多严重?” “现在还说不准。”林羽说,“但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可能会波及整个苏家。” “包括爷爷?” “包括所有人。” 苏清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她的眼神已经变得无比坚定。 “那我们需要做什么?” “首先,”林羽说,“你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过你的日子,管好公司的事。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尤其不要对我改变态度。” “好。” “其次,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些东西。”林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他让老疤送样品去的地址,“明天中午,派人去这个地方,取一个黑色塑料袋。不要打开,直接拿回来给我。派去的人要可靠,而且要装作是偶然经过。” 苏清月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点点头。“还有呢?” “查一下苏家最近三年的所有生意往来,特别是涉及进出口、物流、仓储的。有没有接过奇怪的订单?有没有合作方突然消失?有没有资金流向不明?” “这个需要时间。” “越快越好。”林羽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最近家里有没有来过陌生人?维修工、送货员、或者自称是某某公司推销员的?” 苏清月想了想,摇头。“没有特别印象。家里的事都是王妈在管,我很少过问。” “明天开始,留意一下。”林羽站起身,“还有,告诉保安部,最近加强巡逻,尤其是晚上。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最近附近有几起入室盗窃案。” “好。” 林羽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看着苏清月。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如果……如果情况真的失控,”林羽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我需要你在第一时间,带老爷子离开江州。不要管公司,不要管其他人,只带老爷子,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苏清月的心脏猛地一跳。“什么地方?”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林羽说,“但现在,先记住这句话。” 苏清月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几秒钟后,她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林羽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苏清月坐在书桌后面,没有动。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下透进来的走廊灯光,脑子里回响着林羽刚才说的话。 真正的危险。会死人的危险。 她忽然意识到,这三年来,她所认为的“平静生活”,可能只是一个假象。而那个她从未正眼看过的丈夫,可能一直在这个假象下面,守护着某种她无法想象的东西。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是助理小陈发来的消息:“苏总,明天上午九点和高科药业的会议,需要调整时间吗?” 苏清月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回复:“照常。” 发完消息,她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依然深沉,但远处的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一丝灰白。 天快亮了。 而她忽然觉得,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这个她以为再熟悉不过的世界,似乎正露出完全陌生的另一面。





